蒋文山把铁盒残片的照片摆在桌面上时,周景生正在招待室里喝水。
搪瓷杯端在手里,左手握柄,缺了半截的小指蜷在掌心,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他的视线从照片上滑过去,又收回来。
蒋文山没有急着开口,先把三张照片按顺序排好,汇款包皮残角在左,半个邮戳在中间,家属件退回的残条在右。
“上次你说去过杏花岭一次,对吧。”
周景生放下杯子,点头。
“七六年底,去核实死讯,在村里住了两天就回来了。”
“住在哪里?”
“村部,大队支书安排的。”
蒋文山翻开笔记本,找到沈开锋传回来的王福根证词摘要。
“王福根说七六年你住过一晚,七七年初又来过一次,也住了一晚,两次都登了大队部的来客簿。”
周景生的手指在桌面上挪了一下。
“七七年初那次……可能是有的,时间太久,我记混了。”
“记混了。”蒋文山把来客簿的抄件推到他面前。“七六年十二月十四日,周景生,来由探访烈属。七七年一月二十二日,周景生,来由补办手续。两次登记你自己签的名,字迹一样。”
周景生低头看了几秒,喉结上下动了一回。
“第二次是去补手续的,秦副主任让我拿着死亡证明副本让霍德山按手印,说原件上的指纹不够清楚,需要重新录一份。”
蒋文山没有接这个话头,换了方向。
“两次。”
“对,两次。”
蒋文山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是霍德山在青河县派出所签的笔录节选。
“霍德山说,七七年春天,有个军区来的同志到家里送过一批退信,当时高秀英在院子里,那人把用布包着的一摞信交给高秀英,还跟她说了几句话。”
周景生的手从桌面缩回膝盖上。
“霍德山描述那个人左手有伤,戴着半指手套。”
房间里只有墙上挂钟的声音。
周景生闭了一下眼睛。
“第三次,是七七年三月。”
蒋文山把笔搁在本子上,等他往下说。
“秦副主任让我带一批退回来的信去杏花岭,说这些信邮路退不出去,堆在机要科占地方,既然收件人已经不在了,让家属自己处理。”
林清浅站在办公室侧面,一直没出声,这时候开口了。
“退信从机要科拿出来,有出库登记吗?”
周景生摇头。
“没走正式出库,秦副主任说不用登记,反正都是退件,没有保密等级。”
“你把信交给谁了?”
“交给高秀英。”
“她当着你的面拆了吗?”
“没有,她收了就让我走。”
林清浅往前走了半步,站到蒋文山侧后方。
“你交给高秀英的时候,知不知道她会把信烧掉?”
“不知道。我只是送信,怎么处理是她的事。”
蒋文山插话,语气没变。
“你说你不知道她会烧,但你清楚那些信的收件人写的是林清浅,你也清楚死亡证明是你自己填的,对吧。”
周景生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你把一个你亲手宣布死了的人的信,送到她婆婆手里,让婆婆自己处理,你觉得婆婆会怎么处理?”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林清浅没有追这句话,转向另一个方向。
“三次到杏花岭,第一次核实死讯,第二次补手印,第三次送退信。三件事都跟死亡证明有关,每一次都是秦振邦安排你去的?”
“对。”
“第二次去补手印的时候,你在霍家院子里待了多久?”
周景生想了想。
“大半天,霍德山白天不在家,我等到下午他才回来。”
“等的时候你在院子里?”
“在堂屋坐着,高秀英给我倒了碗水。”
“堂屋能看到院子吧。”
“能看到一部分。”
“院子里有没有孩子?”
周景生的目光往桌角偏了偏,又拉回来。
“记不太清了。”
蒋文山拿起铅笔在本子上画了一条线。
“霍德山的笔录里提到,你第二次来的时候,安安在院子里玩泥巴,你还问过霍德山这孩子是谁。”
周景生没有马上回答,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可能问过,农村院子里有小孩很正常,我没当回事。”
“霍德山怎么回答你的?”
“他说……是亲戚家寄养的。”
林清浅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起伏。
“你当时信了?”
“我没有理由不信,又不是来查孩子的。”
“那第三次呢,七七年三月送退信的时候,你有没有再见到那个孩子?”
周景生的手指停住了。
蒋文山没给他留空隙。
“霍德山说了,你第三次来的时候在院子里蹲下看过那个男孩,还摸了他的头。”
沉默拉得很长,墙上的挂钟走了二十几格。
周景生抬起头。
“我第三次到霍家的时候,亲眼看见过安安。”
蒋文山的笔停了一拍。
林清浅没有追问,她转过身看了霍骁一眼。
霍骁站在门边,手垂在身侧,指节没有攥拳,整个人却像被钉进了门框。
蒋文山把记录本翻到新一页。
“你第三次去的时候,霍德山有没有告诉你这个孩子是谁的?”
周景生低着头,声音小了一截。
“他说……是老大的。”
“老大?”
“霍骁的。”
“你当时知道这个孩子是霍骁的亲生儿子,对吗?”
周景生没有否认。
霍骁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低,但每个字都清楚。
“你知道我的孩子活着,还把我媳妇的死讯带回了军区。”
周景生的手从膝盖上滑下去,垂在椅子两侧。
“我回去以后跟秦副主任说了,他让我别管,说家属已经不在了,孩子由霍家养着就行,报上去反而添乱。”
林清浅走到桌前,把铁盒残片照片里那张烧剩的信封残角转向周景生。
“看见活着的孩子,还把死讯带回去,就不再是误会。”
周景生看着那片残角上模糊的救字,嘴唇绷成一条线。
蒋文山在记录末尾写了一行备注,合上本子。
“你的第三次行程有来客簿登记吗?”
周景生摇头。
“第三次没住大队部,当天去当天回。”
“那谁能证明你七七年三月去过杏花岭?”
“高秀英。”
蒋文山把本子收进抽屉,站起来走到门边跟霍骁交换了一个眼神。
霍骁没有再开口,侧身让出门道,走进了走廊。
林清浅最后看了周景生一眼,他的左手缩在袖口里,缺了半截的小指藏得严严实实。
她跟出门的时候,蒋文山在后面叫了她一句。
“安安说过的那个缺手指叔叔,现在要不要确认?”
林清浅在走廊里站住脚,想了几秒。
“不能让安安进这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