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开锋拿到口头授权是第二天傍晚的事。
青河县派出所的勘查手续走完,他带着两名见证人到了霍家老宅后墙根。
霍建军站在胡同口,脸色发灰,两只手交替插在袖筒里,不肯靠近。
沈开锋没理他,蹲下看地面。
后墙根有一段土色比两侧深,像是翻过又拍平的,墙角码了几块碎砖压着。
“就是这儿?”
霍建军在五步开外点了下头。
“去年秋天我娘在这挖的,说埋鸡骨头怕招野猫。”
见证人之一是村治保主任,另一个是隔壁院的老李头。
两人站在两侧,看着沈开锋用铁锹铲开碎砖。
土层不深,往下刨了一尺左右,铁锹碰到硬物,发出一声闷响。
沈开锋换了小铲子,沿着边缘把土拨开。
一只铁盒子,巴掌大,原先可能是装饼干的那种。
盖子锈住了,上面的牡丹图案只剩一半。
他没有立刻打开,先拍了照片,记下埋藏位置和土层厚度,让两名见证人签字。
“搬到大队部再开。”
。。。
大队部那间会议室只有一张长桌和两条板凳,窗户糊着报纸,灯泡瓦数不高。
沈开锋戴上手套,用刀背撬开锈死的铁盒盖。
里面一股焦味,盒底铺着灰黑色碎屑,几片烧焦的纸角参差叠在一起,中间夹着两三张没烧透的残片。
最上面一块残片还能看出信封的形状,右下角保留了半截地址栏和收件人名。
沈开锋把残片小心翻出来,放在白纸上。
“这是汇款包皮的边角,上面的字是临江军邮。”
第二块残片更小,只有指甲盖大,纸质偏薄,边缘烧成锯齿,但中间印着半个圆形邮戳,戳上的字只剩临江中两个。
他把两块残片编了号,继续往下翻。
盒底还有四五片完全炭化的碎屑,一碰就碎,无法辨认文字。
最后从碎屑底下翻出一张折了两折的残条,纸质比信封厚,像是某种登记单的联页。
上面用蓝色油墨印着家属件退回四个字,后面的内容被烧断了。
沈开锋把残条和邮戳残片并排放在一起,拿起电话拨了保卫处的号码。
蒋文山接的,听完现场情况,把话筒递给林清浅。
“铁盒里的东西能辨认的有多少?”
“三片残片有部分文字,剩下的全烧成灰了。”
“那张家属件退回的残条是哪个环节用的单子?”
沈开锋翻出随身带的邮路手册对照。
“邮运组中转信件时,退件要填退回联,上面印着家属件退回字样,后面跟退回理由和经手人签名。”
“签名还在吗?”
“烧断了,只剩前面四个字。”
林清浅在电话这边停了几秒。
“汇款包皮上的地址栏完整吗?”
“只有右下角,收件人写了一个林字,后面两个字烧掉了,但地址栏能看出杏花岭三个字的一横一撇。”
“还有什么?”
“有一片信封残角,不是军邮信封,纸质粗一些,像是农村代销点卖的那种普通信封。”
林清浅追问。
“正面有字吗?”
“有,但只剩两个字,一个救一个信,中间断了。”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
沈开锋先开口。
“我让钱桂香来看过了,她认出那片粗信封。”
“她怎么说?”
“她说林清浅生完孩子第三天,央她帮忙买了两只信封,一只寄娘家报平安,一只说是写给部队的。信是原身自己写的,钱桂香替她跑了一趟村邮所。”
“信寄出去了?”
“钱桂香说交给了村邮所的老张头,回来跟林清浅说信寄了。但后来再没见回音,她问过老张头,老张头说信是寄了,收据也给了产妇。”
“那这片烧剩的信封怎么会出现在高秀英的铁盒里?”
沈开锋的声音压得更低。
“钱桂香看见那个救字,手都哆嗦了。她说当时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只帮着跑了腿。”
林清浅用笔尖抵着纸面。
“原身写的不是报平安的信。”
“至少有一封不是。”
“那封信从村邮所寄出去,被人在邮路上截下来,最后辗转回到了高秀英手里,她把信烧了,信封没烧干净。”
沈开锋沉声补充。
“还有一件事,霍梅兰。”
“她来了?”
“我没叫她,她自己从镇上赶回来的,说听霍建军打了个电话才知道公安来挖后墙。”
“她现在在哪?”
“大队部外面坐着,眼圈是红的,进来问了一句这些还能看出是什么吗。”
“你让她看了?”
“没有,我先问了她一个问题。”
“问的什么?”
“我问她知不知道高秀英在后墙埋过东西,她说不知道。我又问她有没有帮高秀英烧过信,她没吭声,坐了半天,说烧过。”
林清浅把铅笔放下。
“她原话怎么讲的?”
“她说七六年冬天,高秀英让她在灶膛里烧了一堆旧纸,说是猪圈里翻出来的废东西,不烧招虫。她当时没有看内容,直接塞进灶膛。烧完以后高秀英在灰堆里扒拉了一阵,拿走了几片没烧透的,用铁盒装起来拎走了。”
“她问过为什么留那些残片吗?”
“问了,高秀英骂她多嘴,说留着有用。”
“什么用?”
“霍梅兰不知道。”
林清浅对着话筒沉了一会儿。
“沈开锋,霍梅兰的证词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听到。”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她交代烧信这件事,如果传回高秀英那边,高秀英会让人翻供。霍梅兰的单独笔录必须和霍建军的分开保管,两份笔录不要放在同一个卷宗里。”
“已经分开了。”
“还有一件事,比笔录更重要。”
“你说。”
“铁盒里那半个临江中转邮戳,和烧剩的家属件退回残条,说明这些信件不是从村邮所退回杏花岭的。”
沈开锋没接话,等她往下讲。
林清浅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村邮所寄出信以后,信到了临江中转站,被人在那里截下来。截下来以后没有销毁,有人把这些信从临江带回了杏花岭,亲手交给了高秀英。”
沈开锋吐了一口气。
“这些信不是从村邮所退回的,是有人从临江带到霍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