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这个月的。”
霍骁把一张纸放到方桌上,旁边摆着津贴袋和两沓票证。
林清浅刚进门,袖口还沾着医院器材室的白灰。她没急着坐,先看了眼床边。
安安抱着铁盒坐在矮凳上,昭昭趴在被褥上涂小红花。中间门敞着,小屋的行军床已经铺好。
“写了什么?”
“津贴六十二块,粮票三十二斤,油票半斤,布票二尺。留十块作训练补贴期间的个人支出,十二块放家用,原定二十块寄回杏花岭,剩下二十块留作孩子医药和临时开销。”
林清浅拿起纸,“原定?”
“没寄。”
“为什么?”
“高秀英不能再代收。”
霍骁把一张旧汇款底单推过来,“过去收件人写霍德山,实际签收的有高秀英,也有霍建军。现在侵吞津贴的调查没结束,继续按原路汇,钱到谁手里说不清。”
安安听见钱字,抱着铁盒往床脚挪了一点。
铁皮碰上木凳,磕出一声轻响。
林清浅没有马上跟孩子说话,“你打算停掉霍德山的赡养?”
“没有。”
“那二十块怎么处理?”
“另办直接汇款,只写霍德山本人收。政治处可以出证明,要求邮局核对领款人,底单寄回营部留存。”
“他腿脚不好,未必每次都能去公社邮所。”
“可以降到每两个月汇一次,提前发信通知。领不到就退回,不让别人代签。”
林清浅坐下来,用食指点了点二十块那一栏,“赡养是你对霍德山的责任,不能混进高秀英和霍建军的生活费。数额也要按他的实际需要定,不按霍家开口要多少算。”
“我同意。”
“钱桂香说他每月有村里伤残民兵补助,还有工分口粮。二十块偏高。”
“以前是三十。”
“以前包括整个霍家。”
霍骁把二十划掉,“十块?”
“先由政治处联系青河县,核实他的补助和医疗支出。确定以后再定,不能拿调查当理由饿着他,也不能让赡养变成霍家继续伸手的口子。”
“好。”
安安从床脚看过来,“娘,钱要寄走吗?”
“有一部分。”
“粮食也寄吗?”
“粮票不寄。”
孩子仍没松开铁盒,“奶奶以前说,爹寄的钱是她的,粮食也是她的。她拿走以后,娘没有米。”
霍骁伸手去碰桌上的粮票,半途又停下,“安安,过来看看。”
安安没动。
“就在娘旁边看,不拿你的铁盒。”
听见后半句,孩子才从凳子上下来。两条胳膊还圈着铁盒,走到方桌边时,鞋尖贴着林清浅的布鞋。
霍骁把三十二斤粮票分成两份,一份装进写着本月口粮的信封,另一份放进写着备用的信封。
“这份交给你娘,买米和面。”
安安盯着信封,“会拿走吗?”
“不会寄回老家。”
“你出任务呢?”
“也不带走。”
“别人来拿呢?”
“没有你娘同意,谁也不能拿。”
林清浅将装口粮票的信封递给安安,“你放进柜子第二层,和小碗放在一起。吃饭用的票,不跟铁盒里的东西混。”
安安接过去,走到柜前又回头,“昭昭也吃吗?”
“你们两个都吃,娘和霍叔叔也吃。”
霍骁看了孩子一眼,没有纠正称呼。
等信封放好,安安回来坐在林清浅身边,铁盒仍搁在腿上,手臂却没有先前收得那么紧。
“这十二块家用,交给谁?”
林清浅问完,霍骁把钱推到她面前,“你保管。”
“家用由我经手,可以。你的津贴不是全部交给我,再由你每次开口拿。”
“家庭执行约定里写了,双方都保留个人支配的钱。”
“我的试用补贴也一样。”
“你自己留。”
“日常买菜和孩子用品,不能只从你的津贴出。试用期第一个月补贴下来以后,我拿固定数额放进家用,剩下的由我支配。”
“可以。”
霍骁拿笔补了一行,“共同开支,双方按当月收入商定,不强行等额。”
林清浅看过去,“这句谁教你的?”
“陆正川。”
“他还管这个?”
“他说罗玉梅的工资比他少,家里不能一人交一半,不然剩下的钱差得太多。”
“这句话有用。”
霍骁抚平纸角,“他还说,钱放哪儿必须让两个人都知道,免得谁临时住院,另一个连买药的钱都找不到。”
林清浅没有反对,“十二块家用放大屋柜里,备用的二十块分开放。十块留你那边,十块放我这里。孩子看病时谁在场谁先用,不用等另一个签字。”
“写上。”
“还有你的个人支出。十块里包含什么?”
“理发,洗漱用品,给战士垫付的零碎费用。”
“给战士垫付要不要归还,由你自己决定,不从家用里补。”
“知道。”
昭昭丢下蜡笔,爬到桌边,“红花呢?”
霍骁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小纸片,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五瓣红花。
“明天去医院复查,配合顾院长做听声测试,回来贴一朵。”
昭昭用手指点着花瓣,“两朵。”
“完成两项就两朵。”
“铃铛一项,转头一项。”
林清浅看了霍骁一眼,“她记得倒清楚。”
“郭老师教她的。”
安安也凑过去看,铁盒被他放到了桌腿旁边。
霍骁把津贴公开表抄成两份,“一份你留,一份我放小屋。以后数额变化,月底重新写。”
林清浅接过纸,“这不是让我审你的开支。”
“我知道。”
“也不是你公开了津贴,我就要交代每一分钱花在哪儿。大额共同商量,个人部分互不干涉。”
“按约定办。”
“霍德山的直接汇款手续,你亲自去政治处申请。写清不允许高秀英和霍建军代领。”
“明天办。”
安安抬起脸,“爷爷会来拿粮食吗?”
霍骁蹲到他面前,“不会。寄给爷爷的钱,只够爷爷自己看病吃饭。你和昭昭的口粮留在这里,谁都不能拿去换别人的工作。”
孩子低头看了看铁盒,掀开盖子,把那张写着三项要求的纸拿出来。
“这个也放柜子里吗?”
“不放。”
霍骁替他合上铁盒,“这是你的,你自己决定放哪儿。”
安安抱着盒子回到矮凳,坐稳以后,小声问了一句,“下一次寄钱,奶奶还能按手印吗?”
霍骁拿起旧底单,从中间折起,收进待交政治处的文件袋。
“下一张汇款单,我只寄给该收的人,不再让别人替他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