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喝了水,没碰豆角。”
林清浅接过马爱红手里的军绿保温壶,没动壶塞,直接递给陈秋禾。
“封住壶口,连床头那个空茶缸一起带走,分别装,别把剩水倒在一起。”
苏曼青扶住担架边沿。
“杜春花几点喝的水,几点开始疼,重新问。”
马爱红跟着担架往外走。
“早会六点半开,她先喝了一茶缸,散会前又倒了一杯,剩下半壶也是她提回屋的。”
“她中午什么时候吐?”
“十点多就说过肚子疼,那时候豆角还没送到。”
彭大柱追上来,围裙上还沾着蒜末。
“不对啊,中午送菜以前没人来食堂报病,我以为她是吃了豆角才吐。”
林清浅看向马爱红。
“十点的腹痛,谁听见了?”
“我听见了,她在水池边扶着腰,说胃里翻腾,我还问是不是早饭吃坏了。”
“有没有吐?”
“那时没有,回屋后才吐。”
苏曼青抬手示意卫生队员先走。
“把杜春花送第一辆车,途中继续侧卧,记呕吐次数,暂时不让她大口喝水。”
三号院门外已经报来六个不舒服的人,加上先前的三名患者,共有九人。
有人捂着肚子蹲在墙边,有人抱着孩子往里挤,几只搪瓷盆搁在脚下,酸腐味混着蒜味往院中散。
林清浅把两条长凳搬到院墙下。
“能自己走的坐左边,腿软和反复呕吐的坐右边,叫不醒或喘不上气,直接抬到门口。”
一名军嫂急着问。
“我吐了一回,是不是也得先送?”
“先报姓名,吃过什么,喝过什么,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
“王翠香,豆角吃了半碗,水没喝,中午一点多开始恶心。”
“坐左边,盆别混用。”
另一名男人扶着墙开口。
“我没吃菜,早晨开会喝了两茶缸,十一点拉了一回肚子,现在头晕。”
林清浅伸手摸过他的腕部。
“坐右边,先量脉搏和血压,今天小便几次?”
“早晨一次,后来没去。”
“记上,饮水后发病,腹泻一次,尿量减少。”
马爱红抓来半截粉笔。
“写墙上行不行,人一多我记混了。”
“别写病情,只编号。”
林清浅指向每个人胸前。
“一号杜春花已经转运,二号是这位饮水后腹泻的同志,三号到九号按报到顺序排,记录纸跟着人走。”
苏曼青检查过右侧两名患者。
“二号脉搏快,嘴唇发干,先送。四号吐了四次,站不稳,也进第一批。”
彭大柱看着坐在左侧的两个孩子。
“他俩吃的是第一锅豆角,我承认火不够,可杜春花十点就疼,菜中午才送,这不是一回事。”
“可能存在两种风险。”
林清浅翻开罗玉梅送来的名单。
“食物一栏和饮水一栏分开问,谁都别替患者猜。吃过豆角写吃过,喝过送水写喝过,两样都碰过也要分别记时间。”
马爱红蹲到五号患者面前。
“你吃豆角没有?”
“吃了。”
“喝那壶水呢?”
“喝了半杯。”
“那你到底是哪样闹的?”
林清浅打断她。
“现在不问哪样导致,只问事实。”
她转向五号患者。
“几点喝水?”
“七点左右。”
“豆角几点吃?”
“十二点半。”
“几点恶心?”
“十二点五十。”
“早晨有没有腹痛和腹泻?”
“没有。”
马爱红拿着铅笔在纸上停了停。
“这算菜那一拨?”
“只标发病时间和接触时间,等病例放在一起再比较。”
苏曼青从陈秋禾手里接过三号患者的记录。
“这个孩子十一点半吃豆角,一点钟吐,精神还行,嘴唇不干,先观察,别急着扎针。”
孩子母亲追问。
“吐了还不输液,会不会耽误?”
“能少量喝水,精神清楚,暂时没有明显脱水,先看变化。输液也有风险,不能见一个吐一个就扎。”
林清浅把小半茶缸温水递过去。
“每次一两口,喝完等一会儿,若继续吐,马上说。”
墙边有人喊了一声。
“七号又吐了!”
林清浅过去查看,七号吐完仍能应答,手脚温度正常,脉搏偏快。
“他喝过送水吗?”
家属摇头。
“没喝,豆角吃了不少,还嫌不够熟,蘸着菜汁吃的。”
“发病时间?”
“刚才,差不多一点四十。”
“放左侧继续观察,呕吐物单独留一份,盆上写七号。”
彭大柱把两只蓝边搪瓷盆送到院门外。
“这是三号院收菜用的盆,剩菜没跟桶里的混,已经封好了。”
“食堂木桶留食堂,住户剩菜留住户原盆。”
林清浅看着他。
“送水壶和饮水杯也一样,谁家的就是谁家的,不能为了省容器全倒进一只缸。”
“我让人找空罐头瓶,每个贴院号。”
“先烫洗晾干,别拿盛过咸菜和煤油的瓶子。”
苏曼青把第一批转运名单交给霍骁留下的战士。
“一号,二号,四号先走,途中各留一名卫生员。其余六人留在院内,十五分钟复查一次。”
马爱红数了数。
“九个人里,五个喝过水,七个吃过豆角,还有人两样都碰了,这怎么分得开?”
“靠时间分,靠没接触其中一样的人对照。”
林清浅翻到杜春花那页。
“一号只喝水,十点腹痛,二号只喝水,十一点腹泻。三号和七号只吃豆角,午饭后发作。先保留两条线,谁也不许把另一条划掉。”
彭大柱抹掉围裙上的水。
“那桶豆角我负责,早上的水归谁负责?”
“先查装水的人和烧水经过。”
林清浅把壶身转向窗边,绿色油漆上留着一圈粉笔字,写着三号院。
“这壶从锅里装水到送进院,中间经过几个人,挨个问。”
一名年轻炊事员被叫来后,站在门外搓着裤缝。
“水是我和老周灌的,我装壶,他盖塞子,彭班长那会儿去领煤了。”
彭大柱立刻问。
“锅里的水滚了没有?”
“出汽了。”
“我问你翻滚没有。”
年轻炊事员看了看保温壶。
“火弱,锅口冒气,可水面没怎么动。老周说壶急着送,装进去捂一阵也一样。”
苏曼青抬起头。
“锅里的水没烧开?”
“我以为热了就行,再说保温壶盖得严。”
林清浅将那页记录压在壶旁。
“哪几壶先装,哪几壶后装,送去了哪里?”
“前两壶送三号院和五号院,后面还装了几只铝壶,送哪里得看送水条。”
“这只军绿壶是哪一批?”
年轻炊事员咽了口唾沫。
“最早那一批,锅炉刚点起来就灌了。”
林清浅抬手拦住准备开壶取样的人。
“原样送检,谁都别碰壶塞。”
年轻炊事员扶住门框,话说得发散。
“我没往水里放东西,我只是,我以为它热了。”
彭大柱盯着壶身上的三号院三个字。
“先倒下的人喝的那壶水,早上根本没有烧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