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两排,送了几壶,谁重新烧过,逐户问清。”
林清浅接过罗玉梅带回的送水条,铝壶排在食堂外的长桌上,壶把各系一块纸牌,写着住户和回收时间。
彭大柱把年轻帮厨叫到灶前。
“从头说,锅炉几点点火,第一壶什么时候灌,别再拿冒气当烧开。”
“天没亮就点了,煤送得晚,先用了昨晚剩的碎煤,六点十分开始出水。”
“出水口烫不烫?”
“手不能一直放,可也没烫到冒泡。”
林清浅翻开记录。
“不要用手感判断,说看见的。锅炉压力表有没有动,出汽口有没有持续出汽,水面能不能看见?”
帮厨摇头。
“锅炉是封着的,看不见水面。压力表指针动得慢,老周说送水时间到了,先灌几壶,后面火旺了再补。”
彭大柱拍了拍灶台边。
“我五点五十去领煤,回来时前两壶已经送走。你为什么不等?”
“三号院六点半开会,催了两回。老周说温热水装进保温壶,路上捂一会儿就成开水。”
“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听他说了就照办。”
林清浅看向彭大柱。
“锅炉出水直接进壶,还是先进水桶?”
“直接接,铝壶口小的才用搪瓷桶转一次。”
“前两只军绿壶呢?”
“直接接的。”
罗玉梅带着胡明远进门。
“检验科取样,食堂锅炉出水一份,回收壶底三份,备用水缸一份,容器都带来了。”
胡明远把玻璃瓶摆开。
“先确认取样位置,谁接触过水也写清。我只能做现有条件下的常规检查,结果出来以前,不能说是哪种污染。”
林清浅指向锅炉出水口。
“锅炉今天又烧过水,当前出水不能代替清晨那一批,只能作为现状样本。”
“明白,标签写今天取样时间,不写清晨原样。”
“军绿壶还剩多少?”
罗玉梅答道。
“三号院那只壶底有小半碗,五号院那只剩大半壶,另一只铝壶只剩贴底的一点。”
胡明远戴好手套。
“分开取,壶塞内侧也留擦拭样,不能混。谁把壶洗过,直接说明。”
彭大柱指向其中一只。
“五号院说喝完以后加过自家开水,这只不能算原样。”
“照样留,标签注明二次添水,不能拿它跟三号院壶底直接比较。”
罗玉梅摊开住户情况。
“东排收到两壶,六户分水,家里老人嫌温,倒进铁锅重新烧开,目前没人不舒服。”
“西排呢?”
“四户收到一壶,其中三户也烧过,一户没喝,壶还封着。”
“三号院?”
“多数直接喝。保温壶上写着开水,开会时没人再烧,五名喝过的人里,两名没吃豆角也发了病。”
彭大柱看向帮厨。
“装水时为什么标开水?”
“壶上原来就刷着开水两个字,我们天天都用它送。”
“水没开,壶上写什么都没用。”
帮厨低着头。
“我知道错了,可锅炉后来真热了,后面几壶出汽比前面足。”
林清浅问。
“装水顺序还能排出来吗?”
“前两只军绿壶先装,三号院和五号院各一只。第三只铝壶送东排,后面四只送西排和营部。”
“东排为什么没人发病?”
罗玉梅接过话。
“她们嫌铝壶散热快,送到时只有温热,都倒回锅里烧了一遍。三号院用的是保温壶,摸着外壳还热,直接当开水喝了。”
胡明远封好三号院壶底样本。
“这组对照有用,同一轮送水,一边直接喝,一边再次烧开,病例分布不同。不过住户吃的东西不同,还得继续核。”
“豆角那条线保留。”
林清浅把东排和西排的名单夹到另一页。
“只说明再次煮沸可能降低了饮水风险,不能拿几户人家就定病因。”
彭大柱打开锅炉旁的进水阀。
“锅炉的水来自东墙主管,这边每天都用,为什么偏偏今天出问题?”
林清浅顺着进水管看过去。
“旧管接在哪里?”
“西墙浅池下面,早就断了,锅炉不走那边。”
营房科工人蹲到墙脚,沿着两根管摸过接口。
“表面看是两路,墙里面怎么接得查图。旧管阀门关着,可后段还连在锅炉进水支管上,中间装过一个三通。”
彭大柱俯身看去。
“我来食堂时就这样,拧旧阀也不出水。”
“阀门不出水,只能说明出口没有正常供水。”
林清浅指向三通下方。
“管内有没有回流,接口是否渗漏,得拆检后才知道。现在先关锅炉进水,别破坏旧管。”
胡明远问。
“备用水缸的样本还取吗?”
“取。再留东墙龙头放水前段和持续放水后的两份,记录放水时间。若管里有沉积,前段与后段可能不同。”
彭大柱让炊事员拿来水桶。
“今天饭怎么办?食堂总不能一直停灶。”
罗玉梅回答。
“各院先用自家确认正常的供水烧水,食堂暂停凉拌菜和集中送水。午后的粥由政治处协调另一处炊事灶做,不能拿没查清的锅炉继续顶。”
“粮食和煤怎么转?”
“按人数开领料条,由两边炊事班当面点交,今天先保供餐,手续一起补。”
胡明远取完水缸样本,走到锅炉进水口。
“这里有灰白色沉渣,跟浅池排水口旁的颜色接近,只凭外观看不出是什么。”
林清浅用纸袋封住掉落的一粒。
“沉渣单独送,注明位置。锅炉内壁别急着刷,等营房科和保卫处到场再开。”
彭大柱盯着墙内三通。
“仓库那根废管真能通到锅炉?”
营房科工人展开带来的旧图。
“图上只画到公用灶间,后来食堂改造加锅炉,新管线没补全。想知道怎么接,只能顺墙查。”
罗玉梅从门外领进一名上了年纪的老炊事员。
“他七四年参与过食堂改造,记得这段管子。”
老炊事员扶着灶台看了半天。
“东边主管水压不足那阵,为了让锅炉不断水,临时把旧水管接到进水支管上。后来主管修好,旧阀关了,可三通没拆。”
林清浅问。
“旧管另一头通哪里?”
“以前通后院水缸,再往前接老仓库那边的加压管。”
“中间装过止回装置吗?”
老炊事员摇头。
“那年月有阀就不错了,哪装那些。旧阀关严,水就过不来。”
营房科工人用布擦过阀杆。
“阀杆上有新拧过的油痕,关位也没到底,还留着小半圈。”
彭大柱抬手去碰,被林清浅拦住。
“别拧,先照原位做标记,请保卫处见证后再拆。”
胡明远提起封好的样本箱。
“我先送检验科,水样分别做,不混检。最早一批结果出来,我让人送到活动室。”
林清浅将三号院和东排的记录并排夹好。
“锅炉没烧开只解释了为什么风险没有被加热降低,污染从哪里来,还得往进水端查。”
老炊事员顺着旧管指向西墙。
“这根管穿过墙后,正对旧装卸坡。”
门外的保卫干事掀帘进来,将一张仓库管线图压在灶台上。
“锅炉只是没把水烧开,真正脏的是进锅炉前那一段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