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查旧管两端,墙里的三通暂时不拆。”
蒋文山把仓库和食堂的管线图铺在木箱上,叫水暖工沿墙逐段敲查,林清浅跟在后面,只看接口和地面留下的水痕。
彭大柱指着食堂西墙。
“这头接浅水池,阀门关了四年,平时连一滴水都没有,怎么还能进锅炉?”
水暖工拿木柄敲过管壁。
“没有水流声,不等于管里没水,旧管位置低,墙里还有一段向下走,存水排不净。”
冯志诚站在见证线外。
“仓库那头早废了,连水龙头都拆过,管里最多剩点锈水。”
蒋文山合上图纸。
“带路,去看仓库接口。”
仓库冲洗槽藏在外库东南角,槽口堆着旧麻袋,下面压着一只掉漆的铁桶,水暖工清开周围杂物,露出墙边的旧阀。
彭大柱低头看了几眼。
“食堂那边的阀门是黑把手,这边怎么还有一只?”
冯志诚答道。
“旧库房需要冲地,防火检查时也要放水,两头各装一只阀,哪边要用就开哪边。”
“你刚才说这根管早废了。”
林清浅停在冲洗槽外,没有跨过地上的标记线。
“废的是哪一段,什么时候停用,有没有拆除记录?”
“口头通知停的,年头久了,谁还留那张纸?”
“那就写没有找到停用记录,不能写已经彻底废弃。”
冯志诚抬手擦了擦鼻翼。
“林同志,你是来查病因,还是来挑仓库一句话里的毛病?”
“病因要靠每一句事实拼起来,少写一个条件,后面就可能把猜测当证据。”
蒋文山看向水暖工。
“先看水从哪里进,哪里出。”
水暖工蹲在冲洗槽边,用粉笔在墙面画出管道走向。
“仓库这头接着冲洗槽,槽底排水堵了大半,里面常年能积水,旧管往食堂方向低了半尺。”
彭大柱听出不对。
“低了半尺,水该往食堂走。”
“平时食堂主管压力足,水会顶住旧管里的存水,若仓库阀关严,两边互不影响。”
“若关不严呢?”
“看水压,食堂用水少,主管能把水推回仓库这边,清晨各院同时做饭洗漱,主管压力降下来,仓库冲洗槽里的水就可能顺旧管回去。”
冯志诚马上接话。
“可能而已,昨夜谁看见水倒灌了?”
林清浅说道。
“没人看见,所以现场记录只写具备倒灌条件。”
“既然不能认定,还查什么?”
“查阀门有没有打开,管内残留与患者水样能不能对应,锅炉进水端的沉渣来自哪里。”
蒋文山让保卫干事复述一遍,写入勘验记录。
冯志诚盯着那张纸。
“仓库阀门平时锁着,正式人员才有资格开,昨晚没人登记冲洗。”
“阀门有锁?”
“没有,仓库有门,外人进不来,用不着再锁一遍。”
“谁负责每日检查关闭状态?”
“当班保管员。”
“检查以后签字吗?”
“冲洗槽不用的时候就关着,何必天天签?”
蒋文山抬起眼。
“内库第四把钥匙也不用记真实姓名,这只阀门也不用确认关闭,仓库里还有多少东西靠习惯管?”
冯志诚把烟盒从口袋里拿出,又原样塞了回去。
“管理松散,我认,不能一出问题就说仓库有人害家属。”
林清浅接过话。
“没人这样写,你也别替调查先找罪名。”
水暖工已经在阀杆和管口各画了一道粉笔线。
“我要拆阀芯,得先关掉上游进水,再放空管内存水,拆下来的水要不要留?”
“要。”
林清浅指向准备好的玻璃瓶。
“最初流出的单独接,后续冲洗水另装,仓库端和食堂端分开编号,工具也不能交叉用。”
彭大柱问道。
“管里那点陈水放出来,颜色肯定不好看,能直接拿来跟壶底比吗?”
“不能。”
“那留着有什么用?”
“能看两端有没有相同沉积,也能判断管内长期积水的状态,检验结果只能和取样位置一起看。”
蒋文山在拆检单上签了字。
“开始。”
水暖工拧开上游控制阀,冲洗槽下方先流出半瓶黄褐色水,后面颜色逐渐变浅,瓶底很快落下一层灰白细渣。
彭大柱靠近半步。
“跟锅炉进水口掉下来的像。”
林清浅拦住他继续往前。
“只写外观相近,成分等检验科。”
冯志诚看着玻璃瓶。
“旧铁管出这种水太正常了,锈和水垢都有沉渣。”
“所以不能见到沉渣就写人为投放。”
水暖工卸下外层螺帽,夹住阀芯往外抽,橡胶密封圈露出来时,槽里滴下两点水。
蒋文山问。
“停用四年的阀,里面还会这么湿?”
“管里若长期存水,湿并不稀奇,得看密封圈磨损。”
水暖工拿棉布托住阀芯,转到手电下。
“密封圈一边压得平,另一边有缺口,阀门即便拧到底,也会慢慢渗。”
冯志诚说道。
“老物件磨损,哪家仓库没有?”
林清浅看向螺杆。
“油从哪里来?”
阀杆螺纹间粘着黑色油泥,靠近把手的两圈发亮,外侧积灰却没有连上。
水暖工用竹片挑下一点油泥。
“这种阀门发涩时会抹废机油,旧油发硬,颜色偏褐,这一层还软,近期添过。”
“仓库修理工抹的。”
冯志诚朝值班室喊了一声。
“把老马叫来,问他什么时候保养的。”
蒋文山抬手制止保管员离开。
“先别提醒人怎么答,姓名和班次交给保卫处,由我们分开问。”
“修阀也成了见不得人的事?”
“修过就该有工具领用和工作安排,没有记录,再核谁碰过。”
彭大柱盯着阀芯。
“密封圈漏,食堂主管压力一低,槽里的脏水就能回去,那昨早的水算查清了吗?”
“还差仓库槽里昨夜装过什么,阀门开了多久,倒灌量有多少。”
林清浅看向那只压在麻袋下的铁桶。
“桶底是湿的,先别提起来,拍位置。”
冯志诚说道。
“冲洗槽旁边放桶再正常不过,昨天也许有人接水擦地。”
蒋文山问。
“谁擦的,几点擦,水倒去了哪里?”
“我得问。”
“外库昨夜来过回收车,内库又有人翻窗出去,仓库没有夜间冲洗记录,这桶却没干,分开查。”
水暖工把阀芯装进证物袋,又在阀体内部照了一遍。
“螺杆上有两道磨印,一道旧,一道新,新印停在半开的位置,反复开到这里,留下的接触面才会这么齐。”
冯志诚往前迈了一步。
“你能看出是哪天开的?”
“定不了具体日期,但新油泥还没混进管锈,使用时间不会久。”
“昨晚下过水,油当然湿。”
“油泥在阀杆外端,管水碰不到这里。”
蒋文山接过证物袋,叫人封口编号。
“结论怎么写?”
水暖工重新看过螺杆和两道磨印,抬手指向半开刻度。
“这只阀门昨夜被人拧开过,而且不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