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先放在线外,别让人穿着走进来。”
蒋文山站在仓库值班室门口,桌下摆着六双军绿胶鞋,每双鞋边都夹着姓名纸牌,赵大勇带回的泥印拓片压在木板上。
赵大勇提起其中一双。
“鞋底右后跟缺了一角,中间横纹磨平两道,窗下泥印也有缺口,纹路位置相近。”
段德贵坐在墙边,脚上只穿着一双旧布袜。
“那是我的鞋,仓库里的泥谁都能踩,装卸坡后头又不止我一个人去过。”
蒋文山没有接他的话。
“昨晚几点接班?”
“下午六点。”
“封库时在哪里?”
“外库。”
“谁看见了?”
“保管员都忙着搬箱,我守门,谁会专门盯着我。”
赵大勇把值班表推过去。
“八点四十分外库封存,点名时你没有应答,值班员写的是去茅房,九点二十三分启封内库,窗下泥印仍湿。”
段德贵扯了扯袜口。
“我闹肚子,多蹲一会儿不行?”
“可以。”
蒋文山指向值班室外。
“茅房在南边,窗户在北墙,鞋印从窗下通向旧装卸坡,你说清中间这段路。”
段德贵没出声。
赵大勇又拿出一张领用条。
“昨晚七点十五分,你领过一只铁桶,两段黄绳和一包擦洗布,领用事由写回收物整理,签收只有一个段字。”
“仓库里干活,拿桶也要问半天?”
“平时拿不用。”
蒋文山看着纸上的日期。
“昨夜内库被封,窗户少了一根铁栏,手推车停在坡下,你又穿着与泥印相近的鞋,这些仍旧不能单独定人,所以才让你解释。”
段德贵抬眼看向门外。
“冯主任呢?”
“还没到。”
“他不来,我没什么可说。”
林清浅从检验科回来,停在见证线外。
“先问污染路径,仓库内部怎么定责,由保卫处继续查,医疗记录不会因为一双鞋就写你的名字。”
段德贵盯了她一阵。
“你们认定水是我弄脏的?”
“水样显示食堂储水和三号院壶底存在异常,旧管具备回流条件,昨夜阀门被打开过。”
林清浅指向桌上的阀芯封存袋。
“谁开阀,开了多久,冲洗槽里装过什么,还没写结论。”
“我要是说了,你们会不会把九个人都算我头上?”
“只吃豆角发病的四个人,不会被写进饮水污染那一拨。”
“喝水的呢?”
“医疗上记录暴露和症状,责任由调查机关根据事实处理,我不会替你免,也不会多压一项。”
段德贵把脚往板凳下收了收。
“昨晚我在内库。”
赵大勇问道。
“什么时候进去的?”
“外库封门前,我推了几只箱子进去,听见保卫处要查钥匙,我没敢出来。”
“为什么不敢?”
“那活不能让人看见。”
“什么活?”
“洗退回来的空瓶。”
蒋文山把纸推到他面前。
“从谁手里接,放在哪里洗,洗完送去哪里,一件一件说。”
“月底都有一批,瓶子装在无标木箱里,从旧装卸坡推进来,白天货进货出,人多,我都等夜里弄。”
“谁让你弄?”
“冯主任口头交代的。”
“原话是什么?”
“他说退瓶要洗净,胶塞和标签分开,瓶身不能留药味,装回无标箱,第二天会有人拉走。”
林清浅问道。
“什么药瓶?”
“有青霉素瓶,葡萄糖瓶,也有棕色小瓶,我不识上面的药名,标签撕下来就烧了。”
“昨晚洗了多少?”
“两箱,还剩半箱没动。”
“空瓶在哪里?”
段德贵朝内库方向偏了偏头。
“墙角三只箱子后面,下面有块活动木板,掀开能放两只矮箱,昨晚你们进来,我刚把瓶子藏好。”
赵大勇看向蒋文山。
“那三只箱子确实被挪过,细管也在旁边。”
蒋文山叫来两名见证人。
“按原封存程序启封,先拍箱位,木板周边取痕迹,谁也不先翻瓶子。”
段德贵急忙说道。
“里面没有好药,全是空的,我就挣几分钱辛苦钱。”
“谁付钱?”
“来拉箱的人。”
“叫什么?”
“不知道,戴帽子,领口拉得高,每回都把钱夹在空烟盒里。”
赵大勇接着问。
“昨夜为什么开旧阀?”
“水压太小,冲洗槽只有细水,我洗不完,冯主任以前说过,旧消防阀开半圈,水能大些。”
“你开到哪儿?”
“半圈多一点,水还是不旺,我就没再动。”
“用完为什么没关到底?”
段德贵抬手蹭过膝盖。
“外头有人喊封库,我把桶推到麻袋后面,拎着鞋往内库躲,后来听见要开门,只能从窗户出去。”
赵大勇指向木板车照片。
“手推车也是你推的?”
“我把洗好的两箱瓶子运到坡下,拉货的人没来,听见脚步就把车扔了。”
“铁栏怎么少的?”
“早就锯松了,往上一提就能拿开,我以前也从那里出去过。”
蒋文山问道。
“谁锯的?”
“不知道,我第一次洗瓶时就能拿,干完再装回去,外面看不出来。”
林清浅将污染路径单独写在一页。
“昨夜冲洗用水倒在哪里?”
“洗第一遍的水倒冲洗槽,后两遍也倒那里,排水口堵,我拿木棍通过,还是下得慢。”
“瓶内残留怎么处理?”
“都冲进槽里。”
“全是空瓶?”
段德贵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
蒋文山示意记录员停笔。
“想清楚再说,医疗线只核水里混过什么,药瓶从哪里来,谁拉走,由保卫处查。”
“我说空瓶,是上头这么叫。”
段德贵盯住那双胶鞋。
“送来的时候,有的塞子没拔,有的瓶底挂着一点液体,摇起来还能听见响。”
林清浅问道。
“颜色,气味,沉淀,记得多少说多少。”
“棕瓶闻着冲,透明瓶有的发白,昨晚一只瓶底粘着黑渣,我用刷子刷不开,泡在铁桶里了。”
赵大勇立刻去核铁桶封存位置。
“桶已经封,里面那层水没有倒。”
蒋文山合上第一份询问记录。
“你承认昨夜在内库,开旧阀,冲洗药瓶,从窗户离开,手推车由你留在坡下,对吗?”
“对。”
“你是否知道旧管连接食堂锅炉?”
“不知道,我一直当它是仓库冲地用的管。”
林清浅把污染路径页递给蒋文山。
“医疗记录只写旧阀开启,药瓶冲洗水进入堵塞的冲洗槽,具备倒灌条件,冲洗用途另案核查。”
段德贵突然抓住板凳边。
“我洗的从来不只是空瓶,有些瓶底还剩着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