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我从没让你洗过药瓶。”
冯志诚刚走进值班室,段德贵便从板凳上站了起来,两人隔着桌上的封存袋,谁也碰不到那本询问记录。
段德贵指着他。
“每逢月底,你叫我去内库等,木箱从旧装卸坡送进来,洗完以后放回坡下,这话不是你说的?”
“仓库只回收纸箱,麻袋和木箱,药瓶属于医疗废物,不能私下处理。”
冯志诚看向蒋文山。
“他自己卖空瓶挣外快,出了事就往我身上推,鞋是他的,阀门也是他拧的,昨夜逃跑的还是他。”
蒋文山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
“你先回答,是否安排过回收物整理?”
“安排过外包装。”
“是否允许夜间进入内库?”
“没有。”
“旧装卸坡为什么长期停着无标木箱?”
“退货暂存,标签脱落的箱子不少,不能看见无标就说有问题。”
段德贵弯腰从鞋里抽出一块折叠油布。
“你不认,我有这个。”
赵大勇先接过去,在桌面铺开,里面包着一本巴掌大的记数簿,封皮被汗水浸得发黑,纸角沾着干硬的灰浆。
冯志诚看了一眼。
“私人记东西不能证明是仓库任务。”
蒋文山没有翻页。
“记数簿从鞋内取出,赵大勇接收,段德贵和两名见证人在场,先登记来源,再逐页拍照。”
记录员念完时间,赵大勇才翻开第一页。
“七六年十一月,木箱六只,十二月八只,七七年一月四只,后面都按月份写箱数,没有药名。”
段德贵说道。
“我不识药名,也不敢抄标签,冯主任只让我记洗了几箱,免得来人少给钱。”
冯志诚问道。
“钱进了谁口袋?”
“前两年一箱两毛,去年涨到三毛,我拿一半,另一半装信封放你办公室窗台。”
“有人看见吗?”
“没有。”
“那就是你自己编的。”
段德贵朝桌边走了一步,被保卫干事拦住。
“你每次都说仓库发不出奖金,让我从废品钱里补,我家孩子生病那回,你还提前给了两块。”
冯志诚抬手擦过鼻翼。
“我救济过困难职工,这也能被你说成分赃?”
门外有人通报,秦振邦掀帘进来,军装袖口收得整齐,先看了封存的阀芯,又看向记数簿。
“家属院患者情况怎么样?”
蒋文山答道。
“目前没有新增重症,医院确认存在饮水污染和豆角加热不足两项风险,污染路径正在核。”
“人稳住就好。”
秦振邦把帽子放到一旁。
“仓库违规用水必须处理,段德贵擅自开阀,私洗空瓶,已经造成影响,先把这件事查清,别把普通废品问题扩大成药品案。”
段德贵马上转头。
“不是我私自弄的,冯主任让我洗。”
秦振邦问道。
“有书面任务吗?”
“没有。”
“回收药瓶有交接单吗?”
“也没有。”
“来拉瓶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名字。”
秦振邦看向蒋文山。
“口供缺少印证,先按违规用水和倒卖废品调查,药品案三个字暂时别写,免得消息传出去,家属院再乱。”
蒋文山把记数簿装进透明证物袋。
“目前不作定性,阀门,铁桶,空箱,记数簿和鞋分别封存,谁说是普通废品,谁说是药品问题,都要拿事实支撑。”
秦振邦坐下。
“保卫处谨慎是对的,可仓库还要供应,不能因为一本私人小册子长期封库。”
“外库仍按批示供应,内库封存范围不变。”
“段德贵已经承认进入内库,为什么还查其他人?”
“他只承认开阀和洗瓶,瓶子从哪儿来,洗完给谁,还没有查清。”
冯志诚接过话。
“他偷卖废瓶,买家自然不会留姓名,沿废品站查就行,别耽误仓库正常工作。”
段德贵拍了一下膝盖。
“来人不是废品站的,他有签收戳。”
赵大勇问道。
“什么签收戳?”
“每次洗完,来人都在一张小纸条上盖名字,说证明箱数收齐,我看不懂字,只认得戳上有三个字。”
“纸条在哪里?”
“他拿走了。”
冯志诚哼了一声。
“纸条没留下,姓名也说不出,这种话怎么核?”
“我记得姓梁。”
秦振邦搭在膝上的手换了位置。
“哪个梁?”
“梁庆丰。”
屋里没人接话,蒋文山翻到记数簿最后几页。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前年有一次盖完戳,红印没干,纸条粘在木箱上,扯下来时缺了一角,我拿给仓库识字的老马看,他说是梁庆丰。”
冯志诚说道。
“梁经理早就调走了,三年前离开临江医药公司,段德贵,你编人也该找个还在本地的。”
“调走不调走,我不知道。”
段德贵从记数簿封皮夹层里抠出一小块发黄的纸。
“那回粘住的角,我怕少算一箱,一直夹在里面。”
赵大勇用镊子夹起纸角,残纸只有两指宽,边缘留着半枚红印,能看清一个梁字,下方还有丰字的右半边。
蒋文山让人拿来放大镜。
“纸张有水渍,红印磨损严重,不能只凭半枚章确认姓名,送技术人员比对,封皮夹层也取残留。”
秦振邦说道。
“旧姓名戳流入废品堆不稀奇,医药公司淘汰的公章和印泥盒,仓库都可能当废物处理。”
段德贵摇头。
“来人用的不止旧戳,他还知道每月哪天封库,知道哪只窗能卸铁栏,连阀门开半圈出水都清楚。”
冯志诚盯着他。
“你昨晚做错事,现在为了保自己,什么都敢攀扯。”
“我只认自己干过的。”
段德贵重新坐回板凳。
“阀是我拧的,瓶是我洗的,窗也是我爬的,换标签的事别往我身上扣,我没碰过新标签。”
蒋文山问道。
“谁提过换标签?”
“来收箱的人。”
“他说了什么?”
“有一回箱子里混进几只没撕干净的瓶,他让我返工,说旧签必须泡掉,瓶身不能留胶,不然新签贴不牢。”
秦振邦站起身。
“这只是废瓶再利用,地方上缺玻璃容器,洗净后装普通制剂并不罕见,是否违规该由医药部门核。”
“装什么制剂,在哪里装,谁负责消毒,都要查。”
蒋文山将无标木箱列进封存清单。
“今晚不开箱清点药名,只核瓶型,残液和标签胶,等医院药剂人员到场后共同取样。”
冯志诚往门外看。
“梁庆丰本人不在临江,找他要几天,你们不能凭半枚姓名戳一直封着。”
赵大勇从值班员送来的领水记录里抽出一页。
“昨夜冲洗槽用水没有写段德贵,领用人一栏盖了姓名戳,时间八点二十分。”
蒋文山接过记录,红印边缘已经发虚,三个字却能辨出。
梁庆丰。
段德贵探身看了一眼。
“就是这个戳,每次来收箱的人都用它。”
秦振邦伸手要拿记录,被蒋文山用证物夹托住。
“原件不离桌,先拍照,核纸张和印泥,再调历年同类记录比对。”
冯志诚的手停在裤缝旁。
“值班员可能拿错了旧戳。”
赵大勇翻到当天人员名单。
“昨夜值班室登记使用的姓名戳只有五枚,领水记录上的这一枚不在清单里,印泥却还没干透。”
蒋文山把纸页送进证物袋。
“梁经理调走三年了,可他的名字昨夜还来领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