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庆丰。”
蒋文山把那张领水记录放回桌面,手指压住纸角,防止风从门缝里掀起。
秦振邦看着那三个字,伸手去拿,蒋文山先一步将记录夹进透明袋。
“原件暂时不能离开保卫处。”
“蒋干事,仓库出了违规操作,值班员私自开阀,已经有人承认了。”秦振邦说道,“一个调走多年的医药公司干部,名字出现在旧戳上,说明不了什么。”
“说明不了什么,就更该查。”蒋文山把封口贴好,“谁用的戳,谁领的水,谁让人进内库,分别查。”
林清浅从活动室回来,手里拿着三份患者观察单。
“九名患者目前都脱离危险。”她把最上面一张递给苏曼青,“杜春花继续补液,二号患者尿量已经增加,四号从下午起没有再吐,另外三名饮水和豆角都接触过的患者留观到明早。”
苏曼青接过观察单,翻到最后一页。
“无新增病例。”
“下午三点以后没有集中发病,西井水送到各院后,接水的人也没有出现新症状。”林清浅说,“三号院两名只吃豆角的孩子已经退吐,能小口进水,精神清楚。”
唐卫国看向她。
“医疗报告怎么写?”
“按事实写。”林清浅把另一份空白报告铺开,“九人出现急性胃肠道症状,接触史分成两组,清晨饮用未经充分煮沸的集中送水者,发病较早,脱水较重,午间食用加热不足豆角者,发病集中在饭后。”
秦振邦开口。
“未经充分煮沸,这句话可以写。旧管倒灌还没完成检验,最好别放进正式报告。”
“旧管阀门被发现处于半开位置,管内初放水有异常沉淀,食堂储水箱回流口样本也出现异常。”林清浅抬笔看向他,“这些是取样记录和勘验记录里的事实。”
“事实和结论要分开。”秦振邦说,“现在没有证据证明旧管里的东西导致患者发病,写进去容易让人误以为仓库已经定罪。”
“我没写仓库定罪。”林清浅在纸上划出一条横线,“我写旧管具备倒灌条件,食堂储水存在污染风险,饮水暴露与部分患者发病时间相符。”
苏曼青拿过钢笔,在患者症状后补了一行。
“豆角那组也得写进去,不能让水的问题把食堂责任遮了。”
彭大柱站在门外,听到这句,抬手摸了摸围裙边。
“豆角火候不足,我签字认。”
秦振邦转向他。
“彭班长,报告里只写加热不足,不要写成食堂管理失误,锅炉供水出了问题,火力也受了影响。”
“火力不足是火力不足,豆角没熟是豆角没熟。”彭大柱走进来,“我看火的时候没有等锅里重新翻滚,谁问我都这么答。”
林清浅在记录上写下“无准确计时”。
秦振邦看着那行字,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
“现在最要紧的是稳定家属情绪,报告写得太细,会让外头以为军区连一锅豆角和一壶水都管不好。”
“家属已经知道有人倒下了。”林清浅抬头,“把两个源头揉成一个,才会让他们下次继续喝没烧开的水,或者认为只要不吃豆角就安全。”
唐卫国接过她手里的报告,从头看到尾。
“医疗报告只写患者和暴露情况,旧管倒灌列入环境风险,仓库夜间冲洗,姓名戳,钥匙和人员进出,交给保卫处另立记录。”
秦振邦把帽檐转正。
“唐政委,保卫处另查我没有意见,可医疗报告里把仓库写进去,容易形成舆论牵连。”
“报告写的是阀门半开和回流条件。”唐卫国说,“你要删哪一句?”
秦振邦没有答。
林清浅将报告推到他面前。
“病历负责救人,案卷负责追责,谁也别拿另一张纸替自己洗白。”
屋里安静了一阵,苏曼青把观察单收进病历夹。
“我确认,九名患者均已脱离危险,三人继续留观,今晚每小时记录一次脉搏,进水量和尿量分开记,其他轻症患者明早复查。”
“报告签名。”唐卫国把笔递给她。
苏曼青签下名字,又把笔推给林清浅。
林清浅写完最后一行,停笔说道:“处置结果里加上临时供水措施,食堂旧管封闭,集中送水改用西井烧开水,三号院和医院继续观察。”
“加。”唐卫国点头,“后勤今天夜里补足密闭水桶和封条,医院和托儿所优先,普通家属按人数分配。”
秦振邦说道:“西井供水量有限,临时安排可以执行,长期还得恢复原有管线。”
“原有管线要拆掉私接三通。”唐卫国抬眼,“仓库旧管暂停使用,内库夜间不得再进行清洗和搬运,钥匙由保卫处重新封存。”
“这会影响退回物资处理。”
“那就白天处理,凭交接单,按人核验。”唐卫国说,“后勤缺人,补人,缺手续,补手续,不能拿省事两个字压过安全。”
秦振邦抿了抿唇。
“我会安排。”
“今天安排。”唐卫国把文件合上,“今晚就把封存和补水名单送到我桌上。”
秦振邦拿起帽子,转身走到门口,蒋文山却叫住他。
“秦主任,仓库内库的钥匙清单还缺一页。”
“缺哪一页?”
“昨夜值班室登记的第四把钥匙,没有领用人。”蒋文山把复印件递过去,“值班册写的是梁庆丰,钥匙册上没有这个名字。”
秦振邦接过纸,扫了一眼。
“可能是旧登记没改。”
“旧登记连续用了三年。”宋平从门外进来,怀里抱着一摞册子,“我把送水册和退瓶记录带来了,夜间领水人那一栏,还是梁庆丰。”
秦振邦回头。
“你核过原件?”
“核过,八点二十分那张是原件,去年和前年同一时段的记录也找到了。”宋平翻开册子,“每次写法都一样,梁字起笔的位置,庆字最后一横的墨团,连纸边蹭到的红印都相同。”
蒋文山伸手接过。
“先别下结论。”
“我没有下结论。”宋平说,“我只是发现,夜间仓库领水人仍登记为梁庆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