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出来的不是空箱,是二十七码从未进过医院的药瓶。”
秦舒云把统计纸接过去,先看瓶数,再看箱号,细框眼镜后的视线停在最后一列。
“这二十七码只能说明它们没有出现在军区医院退库单里,不能直接说明瓶子装过什么。”
“我没有说装过什么。”宋平答道,“仓库记录把它们写成医院退瓶。”
“那就先把这个说法拆开。”
秦舒云取来一只木盘,戴好手套,让段德贵把已经封存的箱子按编号移到桌旁。
“箱子一只一只开,外封条拍照,箱角和底板都留原样。段师傅,你只告诉我这些东西原来摆在哪,别替它们认来源。”
段德贵点了点头,“我能认出哪几箱是昨夜洗过的,其他的记不全。”
“记不全就说记不全。”
“我没想瞒。”
蒋文山站在桌边,“开箱。”
木盖上的钉子被起出,第一只箱里码着透明小瓶,瓶身没有标签,瓶口沾着白色胶痕。秦舒云拿镊子夹起一只,转到灯下。
“瓶底有一圈浅磨痕,瓶肩窄,容量大约十毫升。”
段德贵说:“这种瓶子以前装过青霉素,医院退来的也有。”
“以前装过什么,单凭瓶型说不准。”秦舒云把它放入一号托盘,“只写透明小瓶,十毫升左右,标签残留,瓶口有再封痕迹。”
第二箱里混着棕色瓶和矮胖玻璃瓶,瓶底留下深色薄膜。
蒋文山问:“这也是青霉素?”
“不能认。”秦舒云说,“棕色瓶能装怕光药液,也能装其他制剂,瓶内没有原标签,残留量太少,先送检。”
林清浅站在桌另一端,看着秦舒云把瓶子分成几堆。
“瓶底磨痕不同,装箱方式也不同。”
“对。”秦舒云指向第三箱,“这批瓶子瓶口大,底部有盐析样白痕,像消毒液瓶。那边的细长瓶容量更大,常见于葡萄糖或普通注射液,可来源不能凭外形确定。”
段德贵插话,“有几只以前装止血药,瓶底挂过红褐色东西。”
“你见过瓶里装止血药?”蒋文山问。
“我洗的时候看见过颜色,药名我认不全。”
“把你看见的说完整。”
“瓶子送来时,有的贴纸没撕净,有的塞子还在,里面挂着液体,我照吩咐泡水,刷干净,再装回箱子。”
“谁吩咐?”
“冯主任以前交代过,来的人也交代过。”
“来的人叫什么?”
“我只记得有人姓梁。”
蒋文山没有追问,转向秦舒云,“先分类。”
秦舒云拿起第三箱底部的一只瓶子,瓶底有细小刻字,边缘被磨掉一半。
“这只瓶身磨损比前两批重,瓶肩还有装箱碰撞的黑痕,像经过多次转运。”
“仓库里放了三年,磨损也会重。”段德贵说。
“木箱内壁的灰尘没有覆盖瓶底磨痕,说明磨损形成后还被搬动过。”
段德贵抿起嘴,“那我说不清。”
“说不清就留下。”
蒋文山示意记录员继续。
“第一箱,透明小瓶三十只。第二箱,棕色瓶二十只,矮胖瓶十二只。第三箱,细长瓶四十只,另有五只瓶身无法辨认。”
秦舒云把医院退库单放在旁边,“军区医院退回的青霉素瓶,原始记录有批号,箱内数量也对得上。这里的瓶子混了消毒液瓶,止血药旧瓶和普通注射液旧瓶,不能再按医院退瓶处理。”
“仓库写成医院退瓶,可能是值班员图省事。”段德贵说。
“瓶子可以洗干净,来路不会跟着掉色。”秦舒云把一只瓶子放回托盘,“不同单位的瓶子集中在一起,说明有人把它们当一批货送进来。”
蒋文山沿着木箱边缘检查,手指停在一处撕裂的纸封上。
“这里有封条。”
秦舒云侧过身,“别撕。”
蒋文山取出放大镜,沿着箱角拍照,又用镊子夹出残纸。纸面只剩半掌宽,蓝色字迹被水泡开,红色编号还能辨出一部分。
“临江市医药公司。”
段德贵看向那半张纸,“箱子从外面来的,装卸坡那边常有车。”
“什么车?”蒋文山问。
“卡车,车厢两侧有木板,司机不下车,卸完就走。”
“军区车还是地方车?”
“我分不清车牌,车头有泥,晚上灯也暗。”
“谁负责接货?”
“冯主任安排人。”
“你见过交货单吗?”
段德贵摇头,“箱面没有医院退库签,只有这半张封条。”
秦舒云接过封条照片,没有碰实物。
“编号是多少?”
蒋文山把放大后的照片推给她,“临江医药公司七七年启用的封条,编号尾数是零六四,年份还要找他们核。”
“这批封条是梁庆丰任经理后的第一年使用。”秦舒云说。
段德贵看着她,“那能证明是梁经理送来的?”
“不能。”
“可你刚才说医药公司。”
“封条能说明箱子曾经使用过医药公司的封装物,不能说明瓶内装过什么,也不能说明是谁送来。”
蒋文山点头,“这一点写清。”
秦舒云继续分瓶,忽然从一堆细长瓶里挑出两只。
“这两只瓶底有不同批号残痕,印字方向也不一样。”
林清浅问:“同一批货里混入不同批号?”
“更像从不同地方收来的瓶子,集中装箱后再运送。”
“你能看出原销售单位吗?”
“看不出。”秦舒云将瓶子装进小袋,“批号残缺,不能靠猜。”
段德贵低声说:“来的人说过,地方上瓶子难收,集中拉到军区,省得一处一处跑。”
蒋文山抬头,“你以前听见的,还是昨夜听见的?”
“以前。”
“哪一年?”
“七七年冬天。”
“原话记得吗?”
段德贵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他说军区这边有地方,能洗,能装,回头还能走药房的路。”
秦舒云把手里的标签袋放下,“谁说的?”
“戴帽子的那个人。”
“梁庆丰?”
“我没看清脸。”
蒋文山让记录员把这段单独列出,“口供暂存,不能当事实。”
秦舒云翻到箱底,那里压着一截褪色的麻绳,麻绳下面又粘着半片纸。
“蒋干事,这里还有东西。”
纸片上只剩“临江医药”五个字,封口方向和箱角残封不一致,像是后来重新贴过。
林清浅看向两个封口位置,“外封条来自医药公司,箱内瓶子来源混杂,箱子进入仓库以后还被重新整理过。”
蒋文山问:“谁能接触?”
段德贵答道:“夜里我接触过,白天搬箱的人也能碰。”
“仓库白天有没有登记外来车辆?”
“有装卸记录,车号不全。”
“那就调原册。”
秦舒云把已分类的瓶子推到一起,“这些不能再写医院退瓶,至少要改成来源待核的混合玻璃容器。”
蒋文山在记录上改字,“医院退库数量与仓库实物数量分列,封条来源单列,瓶内残留单列。”
林清浅看着那半张封条,“如果批号还能辨认,先查它原来卖给谁。别从瓶型猜内容,也别从一个姓梁的口供直接追到结论。”
秦舒云点头,“先查可辨识批号。”
她拿起最后一只瓶子,瓶底露出半行蓝字,旁边粘着一小块旧标签。
“蒋干事,这批瓶子不是医院退回仓库的,是医药公司倒送进军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