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戳不在仓库,它最后一次被借去了后勤文印室。”
宋平把借出单放回册子边上,指腹没有碰纸面,蒋文山拿来透明夹,将那一页连同前后两页一起固定进去。
秦振邦站在桌边,手里还捏着唐卫国签发的临时通知。
“文印室借一枚旧戳,未必代表有人拿它做了违规的事。”
“那就把用途写清。”蒋文山抬头,“借出时间,借出人,使用地点,归还时间,哪一项能对上?”
“年代久了,手续难免有遗漏。”
“遗漏三年?”
宋平翻开另一册,“七七年八月到七八年九月,夜间领水和退瓶记录里,签收人始终是梁庆丰,调令显示,他七七年六月已经离开临江。”
秦振邦将通知折了一下,又展开。
“梁庆丰调走以后,和军区还有工作往来,仓库沿用他的戳,省得每次换人都重刻。”
“谁批准的?”唐卫国问。
“后勤内部的习惯。”
“我问批准人。”
秦振邦没有马上接话,宋平把一张空白表格递到他面前。
“秦主任,若是后勤决定沿用旧戳,应该有交接说明,至少要有现任签收人的姓名。三年记录都盖梁庆丰的名字,没人能说清是谁在库房里收东西。”
“退瓶价值低,数量杂,值班员代盖,只是为了统计方便。”
“代谁盖?”唐卫国的手指落在桌面上,“代调走的梁庆丰,还是代后勤处?制度里写哪一个?”
“唐政委,您也知道仓库工作,瓶子一只两只地数,来车时间又不固定,真要每只都走完整手续,供应就会被拖住。”
“供应被拖住,能补手续。”唐卫国把那张通知推回去,“授权来源说不清,签收对象说不清,东西进出也说不清,出了问题拿谁负责?”
秦振邦抬眼,“段德贵已经承认私自开阀和洗瓶,先把个人违规查明,别把所有旧记录都翻出来。”
“记录既然存在,就有翻的理由。”蒋文山把证物袋往自己这边挪,“我们暂时不认定药品来源,也不认定谁贪了东西,只核实三件事,退瓶从哪里来,谁交进仓库,最后去了哪里。”
秦振邦看向宋平。
“你把数量标出来。”
“已经标了。”
宋平拿出三本册子,摊在桌上。每一页的边角都贴了窄纸条,红色标记代表医院药房退库数,蓝色标记代表仓库签收数,黄色标记代表目前没有找到来源的箱数。
“七七年十一月,医院退空瓶六箱,仓库签收八箱,多两箱。”
“那个月可能有地方单位退瓶。”秦振邦说。
“记录在哪?”
“地方单位的退库不经过医院。”
“那应该有交接单。”
“未必每一次都有。”
唐卫国抬起眼,“没有交接单,就不能把多出的箱子算进医院退库。”
宋平继续翻页。
“七七年十二月,医院退八箱,仓库签收十一箱,多三箱。七八年一月,医院退四箱,仓库签收七箱,多三箱。二月差两箱,三月差五箱,四月差四箱,五月差三箱。”
秦振邦伸手去拿册子,蒋文山用笔杆挡住。
“原册不离桌。”
“我只是看看数字。”
“数字可以念给你听。”
秦振邦收回手,“这些差额不能说明问题,医院清仓时可能把不同批次的废瓶一并送来,药房登记只记大概数量,仓库按实际箱数接收。”
林清浅没有在场,宋平接过话。
“我核过药房退库单。医院记录写的是空瓶箱数和瓶数,箱子装满与否有备注,四月那批退库单写明四箱,每箱六十只。”
“仓库签收七箱,另三箱从哪里来?”唐卫国问。
宋平翻到五月,“五月十六日,医院退库三箱,仓库签收六箱,记录上盖的还是梁庆丰姓名戳。”
蒋文山拿出一张登记表,“五月十六日,仓库值班员记录,文印室借走梁庆丰姓名戳。借出时间与退瓶入库时间相差不到一小时。”
“这能说明什么?”秦振邦问。
“说明那天有人需要用这枚戳。”宋平说,“具体用在什么地方,还要查。”
“你们把一枚戳看得太重了。”
“戳不重。”唐卫国翻过那几页,“可它盖在三年记录上,后面连着数量差额。秦主任,你说是简化手续,就指出哪份制度允许用调离人员姓名持续签收。”
秦振邦手里的通知被折出一道白痕。
“后勤没有专门写这一条。”
“没有制度,就不能把习惯当制度。”
“那我承认管理不规范。”
“管理不规范要改。”唐卫国说道,“改之前留下的记录,也要查。你不能用一句不规范,把三年的数量差额盖过去。”
秦振邦看着那些标记,“差额还没有核实来源,不能往药品上引。”
“没人往药品上引。”蒋文山把三方取证通知写好,“医院提交药房退库底单,仓库提交入库原单和箱号,临江市医药公司提交出库和回收记录,三边各自交原件,谁也不拿抄来的册子代替。”
“医药公司在省城,调档需要时间。”
“给七天。”
“仓库供应不能停七天。”
“相关退瓶和清洗先停,正常药品按原包装出入库。”
秦振邦望向唐卫国,“这样会影响后勤周转。”
“周转受影响,说明原来的流程靠人情撑着。”唐卫国把通知重新推过去,“今天开始,旧瓶不进供应区,退库物资凭底单入库,箱号和数量当面核验。”
秦振邦拿起文件,视线停在最后一行。
“若医药公司不能按时提供原始记录呢?”
“蒋文山按程序催办。”唐卫国说,“逾期不交,写进调查记录。”
宋平已经把每个月的差额加在一起,笔尖停在最后一格。
蒋文山看了一眼,“合计多少?”
“二十七码。”
屋里安静下来。
秦振邦说:“二十七箱,不等于二十七箱药。可能是空箱,也可能是装箱不满。”
“我写的是二十七码瓶子。”宋平把另一张统计纸翻过来,“按箱内登记的瓶数折算,医院退库数之外,多出二十七码。”
秦振邦的目光落到纸上,“瓶子未必真的存在。”
“箱号在仓库记录里。”蒋文山收起统计纸,“实物还在不在,明天开箱核。”
宋平低头对照最后一页,指着其中一行。
“多出来的不是空箱,是二十七码从未进过医院的药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