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是等着销毁,为什么昨夜有人连瓶塞都重新煮过?”
蒋文山话音落下,冯志诚先开了口。
“段德贵已经承认了,夜里私自进内库,开阀冲洗瓶子,还从窗户翻出去,仓库出了问题,不处分他,难道处分我这个主任?”
段德贵坐在板凳上,布袜边沾着泥灰,听到这话,抬头看向冯志诚。
“瓶子是我洗的,阀门是我开的,窗也是我爬的,可纸条不是我写的。”
冯志诚转过身。
“你少扯这些,谁知道你是不是和外头的人串通好了?”
“每次进库前,门缝底下都会塞进一张纸。”
段德贵伸手比了比纸张大小。
“上面写箱数,写要洗哪种瓶子,还写几点把东西搬到坡下,我照着做,干完以后把纸夹在门后的砖缝里,来收东西的人自己拿走。”
蒋文山问道:“纸条现在在哪?”
“没有了。”
“你留过吗?”
“留过一张。”
段德贵说着,眼睛扫过值班室的墙角。
“去年冬天那张被水泡了,字看不全,我怕以后少算工钱,塞进了钥匙柜后头。”
冯志诚站起身。
“钥匙柜天天有人开,你现在说什么都行。”
唐卫国伸手按住桌面上的封存袋。
“你先坐下。”
冯志诚把话咽回去,手指在烟盒上来回摩挲。
蒋文山示意赵大勇去看钥匙柜,自己继续问段德贵。
“纸条谁塞进来的?”
“不知道。”
“每次都是同一个人?”
“手不一样,有时纸厚,有时纸薄,字也换过。可写箱数的人,笔画有两种,前几年那种写完会在箱数后面画圈,后来改成打叉。”
“纸条上有没有姓名?”
“没有,只有一个收货记号。”
“什么记号?”
“梁字旁边画一道短横。”
冯志诚嗤了一声。
“一个收货记号也能拿出来定罪?”
林清浅把患者名单放到桌上,纸角对着冯志诚。
“没人凭一个记号定罪。”
她指着名单上的九个名字。
“这九个人在今天凌晨前后出现呕吐和腹泻,其中饮用集中送水的患者发病较早,脱水较重,食用加热不足豆角的人症状集中在午饭后,水和食物两条风险同时存在。”
冯志诚说:“人已经稳住了,和段德贵洗瓶有什么关系?”
“仓库冲洗水进入旧管回流口,食堂储水箱出现异常沉淀,三号院壶底也有污染迹象。”
林清浅翻到下一页。
“段德贵承认昨夜开阀,冲洗瓶内残留,把水倒进堵塞的冲洗槽,旧阀没有关严,这些已经写进勘验记录。”
“那也只能算他违规。”
“他一个夜班员,能连续三年拿到内库钥匙,能知道旧阀开到半圈出水更快,能拿到公家燃料煮瓶塞,还能让调走三年的姓名戳出现在领水和退瓶记录上吗?”
冯志诚张了张嘴。
段德贵赶紧说:“燃料是仓库领的,煤票在炉房登记,我每次都按主任说的数去领。”
“我什么时候让你煮瓶塞了?”
“你说洗完要像新的一样,塞子不能带药味。”
“我说的是空瓶。”
“那些瓶子送来时,里面还挂着液体。”
“你见过药名吗?”
“看不全。”
“看不全你也敢洗?”
冯志诚的声音高了些,段德贵缩了缩肩膀。
林清浅把那只装着胶塞碎屑的玻璃瓶推向蒋文山。
“看不全,所以才需要查。瓶身有残留批号,瓶塞有重新压入的痕迹,铁桶里的水有沉淀,谁把这些叫作普通空瓶,谁就该拿出销毁流程和接收记录。”
唐卫国看向冯志诚。
“钥匙怎么交给段德贵的?”
“值班员轮流保管,谁当班谁拿。”
“段德贵昨晚为什么能进内库?”
“他是夜班员,临时进去搬东西很正常。”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他私自进库?”
冯志诚的烟盒被捏出一道折痕。
“我指的是他夜里洗瓶。”
“洗瓶需要水,水需要阀门,阀门旁边有钥匙记录,燃料还有炉房登记。”
唐卫国把桌上的三张记录推到一起。
“一个人可以违反规定,三年里却要经过这么多环节,不能最后只剩一个人的名字。”
冯志诚说:“唐政委,仓库每天事情多,谁会盯着一个夜班员洗几个废瓶?”
“没人盯,所以出了问题。”
唐卫国转向蒋文山。
“钥匙柜后头先取证,纸条若还在,连灰尘位置也留着,别让人先翻找。”
赵大勇很快回来,手里捧着一只牛皮纸袋。
“柜后有纸,夹在木板缝里,已经封袋,没动。”
段德贵往前探了一下身。
“那就是去年那张。”
蒋文山接过纸袋,没有打开。
“纸条来源等技术人员看,先问清楚,你拿到钥匙后有没有向冯志诚报告?”
“报告过。”
“怎么说?”
“说有人送来几箱瓶子,想借水洗一洗。”
“冯主任怎么答?”
段德贵看向冯志诚。
“他说别在白天弄,晚上人少,弄完把门窗恢复好。”
冯志诚拍了一下桌面。
“我说过的是回收物整理,谁知道你洗的是有残液的瓶子?”
“你看过箱子。”
“我什么时候看过?”
“七七年腊月,那天你拿着钥匙进来,数过两箱。”
冯志诚转开脸。
唐卫国问道:“有没有别人看见?”
“当时段德贵在,值班员老马也在。”
“老马现在在哪?”
“调去装卸班了。”
“把人找来。”
冯志诚抿住嘴。
“唐政委,事情查到这一步,段德贵已经承认了,先停他的岗,剩下的慢慢核,仓库总不能一直让保卫处围着。”
“停岗可以。”
唐卫国拿起停岗申请,笔尖落在纸上。
“理由写夜间违规进入内库,擅自开启旧阀,私自处理不明来源容器,调查期间不得接触仓库和退库物资。”
段德贵低头盯着自己的鞋。
唐卫国又把笔放下。
“主使未定,协助人员未定,物资来源未定,这几项不能写在他的处分里。”
冯志诚接话:“那怎么处理?”
“暂时停岗调查。”
“他承认的事情还不够?”
“够证明他做过这些事,不够证明三年链条只有他一个人。”
林清浅收回患者名单,放到唐卫国面前。
“我不替段德贵洗白,他该承担的责任不能少,可今天九名患者已经把后果摆在这张纸上,若只写夜班员违规,旧管谁接,瓶子谁送,钥匙谁批,都会被这一行字挡住。”
唐卫国重新拿笔,在停岗申请上签字。
“处分可以先停他的岗,责任却必须顺着钥匙往上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