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分可以先停他的岗,责任却必须顺着钥匙往上查。”
林清浅把最后一张观察单夹进病历,苏曼青从病房里出来,手里端着用过的搪瓷量杯。
“饮水组先复查,杜春花尿量恢复,坐起没有头晕,昨晚之后没有再吐。”
“二号患者呢?”
“进水一百八十毫升,尿量两百毫升,脉搏八十八,精神清楚。”
林清浅问:“体温?”
“都在正常范围。”
苏曼青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豆角那组可以回家观察,接触过两项的人再留半小时,吃些粥,能稳定进水再走。”
马爱红抱着一摞干净衣裳进来。
“衣服我给杜春花拿来了,她男人在托儿所接孩子,叫他先别往医院跑,说检查完再回。”
吴秀娣坐在床边,手里捏着自己的观察单。
“我已经说了三遍没事,怎么还要坐半小时?”
“你上午喝过集中送水,午饭又吃过豆角。”
林清浅递给她一张新的表格。
“回家后每次呕吐和腹泻都写,能喝进去多少水也写,尿量少于平时,或者站起来发黑,马上回来。”
吴秀娣看了看纸。
“我识字不多,写不清怎么办?”
“让家里人写,写不了就把量杯带回去,回来给护士看。”
马爱红把量杯塞进她手里。
“我帮你记第一遍,别嫌麻烦,昨晚你还说谁催吐谁有本事,结果吐得脸都白了。”
吴秀娣抬头看她。
“你还提这个?”
“我不提,难道当没说过?”
马爱红把衣裳放在床尾。
“我昨晚抢着让人喝盐水催吐,差点把情况弄乱,还冲苏医生嚷嚷,是我不对。”
苏曼青接过话。
“催吐不适合所有情况,已经吐得厉害的人继续灌水,可能加重呛咳和脱水,家属着急可以理解,做法得听医嘱。”
马爱红点头。
“我记住了,往后先叫医生。”
林清浅看了她一眼。
“着急不是错,替病人做处置前先问一句,能少添一层风险。”
“行。”
马爱红转身去拿水壶。
“那我先把三号院的水送过去,谁家老人腿脚不方便,我一块儿送。”
吴秀娣望着她背影。
“她今天倒勤快。”
“她昨夜也在帮忙搬人。”
苏曼青把观察单逐张核对。
“嘴上急,手上没闲着,知道错了愿意改,这就够了。”
杜春花坐在床沿,接过林清浅递来的纸。
“我家孩子在罗干事那里,我能去接了吗?”
“等复查完。”
“我真的能走。”
“先喝半碗粥。”
林清浅把搪瓷碗推到她面前。
“半小时内没有恶心,再测一次脉搏和血压。”
杜春花拿起勺子,小口吃了几口。
吴秀娣又问:“医院什么时候说清楚,到底是谁把水弄脏的?”
“现在能确定两项风险,储水环节存在污染,豆角加热不足。”
林清浅翻着记录。
“旧管有回流条件,昨夜有人违规开阀,具体是谁安排,保卫处还在查,现阶段不能写成投毒。”
“可我们总得知道谁干的。”
“你们有权问。”
林清浅抬起头。
“医院会公布患者情况,整改措施和正在调查的事项,责任结论要等取样和询问完成,不能因为大家想要一个名字,就拿猜测顶上去。”
吴秀娣捏紧了那张纸。
“要是他们最后说查不出来呢?”
苏曼青把笔扣上。
“查不出来也要把查过的路径留下,哪根管封了,哪把钥匙换了,哪批瓶子隔离,都得有记录。”
“那九个人白受罪了?”
“没出人命,不代表管理得好。”
林清浅看着她。
“只是这次错误没有追到底,下一次再遇到同样的水和同样的漏洞,结果未必一样。”
病房里安静下来,杜春花把粥碗放回床头。
“我家男人说,食堂外头还有人堵着,非要等个说法。”
“说法会给。”
林清浅将统一观察单分给每个人。
“回家以后,反复呕吐,便血,精神萎靡,喝不进水,尿量明显减少,出现任何一项都回来,不要等到站不住才来。”
马爱红从门外回来,手里多了两个空水壶。
“水送到了,罗玉梅说家属院准备贴公告,许干事正在写。”
吴秀娣问:“公告写投毒吗?”
“谁知道呢。”
马爱红看向林清浅。
“外头传得厉害,说仓库那边故意往水里下东西,还说有人看见秦主任半夜进过仓库。”
苏曼青抬眼。
“看见的人是谁?”
“没人说名字。”
“那就先别传。”
林清浅把复查结果递给苏曼青。
“没有持续发热,脉搏稳定,进食后没有再吐,九人可以分批回家。”
苏曼青在病历上签字。
“杜春花和二号患者明早回来复查,其余人今晚由家属观察。”
杜春花披上外衣,站起来走了两步,扶墙的手很快松开。
“这回没发黑。”
“慢点走。”
林清浅把观察单装进她的布袋。
“纸不能丢,明早带回来。”
“知道。”
杜春花走到门口,又回头问:“我家孩子晚饭吃什么?”
“托儿所已经吃过,罗干事家还给他留了半个馒头。”
杜春花这才出了门。
马爱红提起水壶。
“我送她回去。”
吴秀娣也跟上。
“我自己能走。”
“你能走,我陪你走。”
马爱红把水壶换到左手。
“路上要是头晕,别逞强。”
几个人陆续离开,病房里只剩苏曼青和林清浅。
苏曼青翻完最后一张表。
“你为什么支持吴秀娣继续问?”
“她是患者,也住在这里。”
林清浅把病历按病区分好。
“她要知道风险从哪里来,问清楚才能在家里避开,医院不能因为怕流言,就让家属只听一句没事。”
“可你也没给她一个投毒的结论。”
“证据只到哪一步,公告就写到哪一步。”
苏曼青把钢笔帽转了一圈。
“许青禾要是把话写轻了,家属会觉得有人遮掩。”
“那就把封管,送水,隔离瓶子,患者人数和调查部门全部写清。”
林清浅看向窗外。
“风险写清楚,整改写清楚,家属就能自己判断有没有变化。”
苏曼青点头,转身去收病历。
林清浅走到院墙边,旧管封口处的白布条还在,边角被风吹得拍打墙面,唐卫国签发的封存单贴在旁边,印泥已经干透。
她伸手按住白布条。
管子暂时停了。
若谁趁夜把阀门重新接回去,下一次未必还有这么多人能平安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