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谁趁夜把阀门重新接回去,下一次未必还有这么多人能平安回家。”
许青禾把稿纸放到桌上,指着最上面一行。
“我写了疑似人为投毒,家属院现在都这么传,不写这句,大家会觉得军区只想把事情压下去。”
罗玉梅站在她身旁,手里攥着一串托儿所钥匙。
“外头已经有人围到食堂门口了,问水是谁动的,豆角是谁煮的,连秦主任半夜进仓库都有人说看见了。”
“看见秦主任进仓库的人叫什么?”
林清浅拿过稿纸,目光停在那几个字上。
“没人说得出。”
“那就不能写疑似投毒。”
许青禾急了。
“可旧管被人开过,水里又查出沉淀,段德贵还承认半夜洗瓶,这些不都是人为吗?”
“违规操作可以写。”
林清浅拿起钢笔,在投毒两个字下面划了一道。
“污染倒灌可以写,豆角加热不足可以写,患者数量和症状可以写,投毒需要证明有人故意把有害物质放进供水或食物,当前没有这份证据。”
罗玉梅皱着眉。
“话写得太细,家属会觉得我们在替后勤说话。”
“替谁说话,看公告内容就知道。”
林清浅把稿纸转向她。
“旧管已经封闭,仓库夜间操作暂停,相关瓶子交保卫处隔离,集中送水改用西井烧开水,医院继续观察患者,保卫处和检验科分别调查,哪一项没写?”
许青禾低头看了一遍。
“没有写秦主任的名字。”
“公告写事实,不写还没有证实的人名。”
“可大家就是想知道谁负责。”
“责任正在查。”
林清浅指向患者名单。
“九名患者已经出院,三名明早复查,医院会公布这些结果,谁接触过哪种水,谁吃过哪锅豆角,也会按记录说明,家属有疑问可以登记,不能靠喊得最大声的人替所有人定案。”
罗玉梅把钥匙放在桌边。
“登记谁来管?”
“家属委员会先收,许干事每天整理一份,送医院和保卫处各一份。”
许青禾问:“登记内容呢?”
“姓名,住址,接触过的食物和水,出现症状的时间,想问什么,写原话。”
“还要写原话?”
“改写之后,问题可能就变了。”
林清浅把稿纸推回去。
“家属不识字的,由登记人当面复述,让对方确认,再代写。”
罗玉梅点点头。
“我去找两个人帮忙。”
许青禾仍盯着那行被划掉的字。
“要是投毒最后查实呢?”
“调查结论出来,再补公告。”
“那现在不写,岂不是让人钻空子?”
“把没有证据的事写成结论,才是给真正钻空子的人留路。”
唐卫国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仓库封存通知。
“这份公告谁拟的?”
许青禾把稿纸递过去。
“我写了初稿,林同志要求改。”
唐卫国看完开头,把稿纸压在桌面。
“疑似人为投毒删掉。”
许青禾抬头。
“唐政委,家属已经传开了。”
“传开不等于查实。”
唐卫国拿钢笔在下面补了几行。
“加上患者九人,饮水和豆角两组暴露,当前检查结果属于阶段结果,旧管违规开启和冲洗水回流条件正在调查,投毒暂无证据。”
罗玉梅问:“还要写仓库夜间洗瓶吗?”
“写。”
唐卫国将通知翻到背面。
“写仓库夜间停止清洗退回物资,相关瓶子和铁桶已封存,钥匙重新登记,后续由保卫处核查。”
许青禾抿了抿唇。
“这会不会让大家觉得后勤问题很严重?”
“问题已经发生了。”
唐卫国看向她。
“公告的用处,是让住在这里的人知道今晚该喝什么水,哪些地方暂时不能碰,谁在负责查,不是替谁把字写得好看。”
林清浅把临时供水安排补上。
“医院和托儿所优先,普通家属按人数取水,水桶加封条,送水记录每天核对。”
罗玉梅问:“旧管什么时候拆?”
“拆除前拍照取样,拆除后留存管段,封口由保卫处验收。”
唐卫国说:“验收记录单独一页,写明日期,位置,施工人和见证人。”
许青禾拿起钢笔。
“那公告标题写什么?”
林清浅想了想。
“家属院饮水和食堂供餐情况说明。”
“听着太普通。”
“普通一点,才不会让人只盯着一个吓人的词。”
许青禾重新誊写,写到一半,门外传来争吵。
“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看?锅炉就在里面,谁知道你们把东西藏哪了?”
“食堂已经封了半边,进去会踩坏取样线。”
“你们越不让看,越说明有鬼!”
罗玉梅快步走到门口。
“我去劝劝。”
“别只劝他们散。”
林清浅拿起登记表。
“把问题收下来,告诉他们公告会贴,想查什么写在登记处,不能让围观替代取证。”
罗玉梅回头点头。
“明白。”
她出去后,争吵声慢慢低了下来。
许青禾写完最后一行,递给唐卫国。
“您看这样行不行?”
唐卫国从头看完。
“可以张贴。”
“要不要盖后勤处的章?”
“不用。”
“后勤不盖章,家属会不会觉得这不是正式公告?”
“军区政工盖章,医院和保卫处联署,后勤只提供整改内容。”
唐卫国把印章按在纸角。
“涉及后勤的问题,不能让被调查的部门单独决定公告怎么写。”
许青禾拿着公告出去,罗玉梅已经找人清出食堂墙边的位置。
浆糊刷过墙面,纸张贴上去,四角又压了胶布。
马爱红带着几个家属围过来,先看患者人数,再看临时供水安排。
“这里写的是两项风险?”
“对。”
许青禾指给她看。
“储水环节污染风险,豆角加热不足风险。”
“那投毒呢?”
“目前没有证据。”
马爱红回头看向人群。
“听见没有,没证据就不能乱说。”
吴秀娥拄着门框站在人群后面。
“没有证据,不代表没有人动手。”
林清浅走到她身边。
“所以登记继续开,谁知道谁进过仓库,谁见过什么,写清时间和地点,交给保卫处。”
吴秀娥看向公告。
“我能不能写秦振邦半夜进仓库?”
“你可以写你亲眼看见的时间,地点和动作。”
“我没亲眼看见,是别人说的。”
“那就写听谁说的,不能写成你看见。”
吴秀娥沉默片刻,接过登记纸。
“行,我写听来的。”
人群没有散尽,声音却小了许多。
林清浅回到公告前,看到右下角贴着一张纸条,纸条被人从背面塞出,边缘露在公告下方。
她伸手取下来,没有撕坏背面。
纸上只有一行字。
有人在公告背面写了一句——林清浅不敢查后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