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麟摊开掌心,盯着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越看心越惊。
日光下,那层绒毛的差异愈发清晰:
眼周一圈明显的深灰,活像戴了副墨镜;胸前肩背,几处不规则的深色斑块已连成片,宛如一件没穿妥帖的小号黑马甲,衬得脖颈肚皮的浅色绒毛近乎乳白。
最奇的是耳朵,茸毛边沿浓黑,中心却淡,仿佛墨笔精心勾勒。
戴墨镜,黑背心。
靠!这哪里是什么松鼠幼崽!这分明就是只大熊猫!
齐麟僵住,脑中惊雷炸响,捧着这“天降国宝”,语无伦次。
“哎呀我去!姐姐我捡了个国宝啊!哈哈哈哈!”
“我滴个老天奶,我滴个亲娘四舅奶奶,大熊猫啊!大熊猫!谁能有我牛逼,我养了只大熊猫!”
“老胡,老胡呢?传我的话,找个山里的庄子,离京城近的,给我种竹子,多多的种竹子!”
“得给这小玩意取个名字,叫啥呢?熊大?太一般,不行,不行,配不上它,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这一日的晚饭,齐麟向全家宣布,她养了只大熊猫,并向所有人征集小东西的名字,如果采纳了,奖励一盘她亲自做的新点心。
武世骁嘴里还嚼着东西,说话模模糊糊的,问:“娘,啥是大熊猫?”
齐麟一愣,是了,古人没有大熊猫的叫法,都叫它“食铁兽”或者“白罴(pi)”,她觉得食铁兽更霸气些,于是解释道:“就是食铁兽,黑白花的大熊。”
一半的孩子懂了,因为他们听说过,但没见过,这回算是见过了,原来就是那个不敢动手碰的小东西。
一半的孩子不懂,因为他们没听说过,也没见过,他们首先记住的,是那个小东西叫大熊猫。
齐麟的征集令刚发出两口饭的工夫,就有人揭了榜,尺惑给小东西取了个寓意非凡的名字——止戈。
武安侯有个“武”字,又姓武。
“武”字,拆开便是止戈。
兵戈止息,四海清平,正是齐麟所求的国泰民安。
齐麟果断采纳,心情好的不得了,大手一挥,明日盖个烤窑,有了它,能吃到的花样就多了,面包、蛋挞、烤鸡、烤五花……
对此,尺惑很满意,也万分期待。
齐麟察觉,今天的武世英胃口不大好,吃的太少了,不免关心的问了一句:
“世英,怎么吃的这样少?吃不下吗?还是不合胃口?”
武世英面色憔悴,似乎在强忍着什么,很难受,勉强开口回话:
“母亲,我没事,府医说我一切都好,过了这阵就有胃口了。”
刚说完,就偏过头,干呕了起来,止都止不住,一边用帕子掩住口鼻,一边抱歉的看着大家。
齐麟反应过来,她这是孕吐,怕影响大家食欲,强忍着呢,心疼的训道:
“你这孩子,孕吐是正常反应,我还寻思呢,你这胎怀相好,一点都没吐,原来是你一直强忍着呢,你这孩子,真是,都是自己家人,还这么拘束干什么?”
武世谦紧张的跑过来,端着一碗茶,等着武世英缓过那口气。
“姐,喝口茶缓缓。”
齐麟回忆着自己怀此君的时候,都是怎么应对的了?哦,想起来了,便支了两招:
“世英,晨起的时候,先别动,别下床,也别急着穿衣,坐起来第一件事先吃口点心,然后就会舒服不少,另外,偶尔嚼一口生萝卜,也能缓解。”
深秋了,桌上的菜色,青菜的样式越来越少,到了冬天,估计在古代,一片绿叶菜都见不到。
齐麟觉得这样可不行,孕妇不能缺青菜,一帮孩子更不能缺青菜,现代解决的办法就是扣大棚,让青菜在人工制造的温室下反季生长。
扣大棚的原理,齐麟懂,可是扣大棚的材料,不好弄。
玻璃?她不会做。再说,就算会做,等做好了也得明年,时间太长,她可等不了。
塑料?别想了,哪弄去?
需要个透光不透风的东西,她得好好琢磨琢磨,有没有替代品,哪怕用一冬天就废的材料也行。
大雍京都雍京城,地势平阔,唯城北一隅,矗立着全城最高的建筑——祈年塔。
此塔是太祖皇帝在位时,为祈祝年岁丰稔、国祚绵长所建。
塔身九层,取“九”之极数,砖木结构,飞檐斗拱,不饰繁彩,唯在每层檐角悬有铜铃,风过时清音袅袅,可传数里。
平日,此塔并不对外开放,唯有特定的日子,方可解禁,允许百姓攀登。
每年九月初九重阳节,祈年塔便成了雍京城最热闹的地方。
这一日,朝廷会特旨开放此塔,举办一项流传已久,近乎官方仪式的习俗——稚子登高采茱萸。
这一习俗的规矩,很是考究,既彰显孝道,又保障安全。
塔的第九层,那最高处,这一日会摆上一口水缸,缸体铭刻着祈福的铭文。
重阳前日,便有专人从京郊采来茱萸枝条,密密地插满这口大缸,以清水滋养,确保重阳当日,枝叶依旧青翠,果实依旧鲜红饱满。
待重阳那日,但凡爬上祈年塔九层的孩子,都会送一节茱萸。
一枝茱萸勉强能发八九个孩子,一缸茱萸枝条可供千名孩童,而每年来这登高采茱萸的孩子以万计数,所以寺里备了很多在库房,同样用水养着,这缸发完了,再续下一缸。
每年重阳,天一亮,塔下便已排起了长龙,来的都是各府各家的孩童,年龄规定在五岁至十二岁之间,由家中仆役或长辈陪同。
孩子们穿着新衣,小脸上既有期待,也有即将经历庄严仪式的紧张。
他们并非无序涌入,塔前早有礼部与京兆府派出的差役维持秩序。
祈年塔的构造此时便显出了设计的巧思,塔有两侧楼梯,螺旋而上,在塔心处并不相通。
东侧楼梯专供上行,西侧楼梯专供下行。
塔下的人群排成两列,一列排的是孩子们,于东侧入口等待登塔,一列排的是家里的大人,于西侧出口预备迎接。
上下分流,泾渭分明,极大避免了拥挤、冲撞的可能。
登塔开始,孩子们便依序从东侧楼梯排队而上,楼梯不算宽阔,仅容两人并肩,但台阶平整,两侧有牢固的木栏。
每上一层,视野便开阔一分,凭窗俯瞰雍京城,可见远处皇宫的金顶在秋阳下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