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了吗?!你们听见了吗?!那鼓点!那跺地声!那是我大雍的脊梁在响!”一位国子监学子双目赤红,嘶声呐喊。
“先前北梁那曲,是哀兵,是守成!而我大雍此曲,是锐士,是开拓!高下立判!云泥之别!他们输的真真切切。”
有学子对比试的结果做了总结,引得周围一片轰然应和。
连那些平日里最是古板、讲究“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老学究、老博士,此刻也全然失了方寸。
一位白发苍苍的经学博士,颤巍巍地拄着拐杖站起来,指着台上,对身旁的同僚激动道:
“看见了吗?乐教之功,化入骨髓矣!非是死记硬背,非是寻章摘句,是这股气!是这股神!武老夫人,真乃教化之圣手!”
“何止圣手!是点金!是铸魂!”旁边另一位博士接口。
整个大雍的席位,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油,彻底炸开了锅。
那不仅仅是一首歌曲的胜利,那是一种文化自信的喷薄,一种民族精神在稚嫩载体上焕发的、令人战栗的璀璨光芒。
相比之下,北梁使团那边的沉默与些许失魂落魄,更反衬出大雍这边如火如荼的激动与自豪。
先前《朔风吟》带来的那点压迫与比较之心,早已在《问月》的壮阔与少年意气面前,被冲刷得七零八落。
台上,孩子们被这山呼海啸般的反应弄得有些懵,互相看着,露出羞涩又开心的笑容,更多的是一种为国争光的荣誉感,小胸脯挺得更高了。
齐麟看着意气风发的孩子们,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心中全是欣慰与骄傲。
莫名的,双眼蒙上雾气,看什么都不清楚,还不敢眨眼睛,怕雾气凝成水再掉下来。
她默默往后退了退,这一刻的激动,属于这首歌,属于这些孩子,更属于华夏血脉中,那从未冷却的、向往光明、敢于发问、并誓要“揽星辰”、“向星汉”的磅礴魂灵。
这,才是好孩子!这,才是大雍的未来!
一首幼儿园的儿歌,在这些纯真心灵的演绎下,竟成了今日文会上最动人的音符,为大雍的“礼乐之邦”,作了最鲜活、最有力的注解。
沈词是被他哥冲上台抱下来的,边往台下走边显摆:“这是我弟,我亲弟,我小弟沈词!”
礼部尚书老脸一红,这大孙子也太不稳重了,他以为会招来老同僚们的笑话,结果却收到了一道道羡慕的眼神,顿时挺了挺老腰,傲娇的“训”了句:
“沈赋,你都多大了,还如此毛躁,不像话,让各位见笑了。”
一见沈赋的操作,文开的哥哥,齐可为的哥哥,秦时钺的哥哥,盘济安的亲哥、堂哥,全都涌上了台,抱起自家弟弟,有样学样的喊着:
“这是我弟!”
“我家小弟!”
盘家虽是商户,也是有途径入国子监的,盘家不但将家中子弟送了来,还一送就是两个。
国子监乃天下最高学府,学子亦分三六九等:
有勋贵世袭的荫监,有郡县优选的贡监,有赴考蛰伏的举监,更有纳银捐纳的例监。
说白了,有才者可入,有权者可入,只要家底殷实,花钱亦可跻身其中。
盘济安被亲哥抱走了,堂哥没孩子抱了,转身瞧见表妹武兰臣,抱起就走。
打赢一场胜仗的学子们,此刻浑身的热血正往头上涌,无处发泄激动的心情,不知是谁带头,冲上台,抱起幼儿园的孩子,在怀里举得高高的,哇哇大喊,状似疯狂。
孩子们都懵了,这啥情况,咋就被哄抢了,国子监的学子们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鬼上身了?好吓人!
那疯魔的样子,好像抱住了幼儿园的孩子,那份骄傲,那份得意,他就能真真实实的分到手似的。
有学子想去抱武书臣,武书臣吓的急往后退了两步,那学子定睛一看,哎呦,是个半大姑娘,造次了,挠挠头,行了一礼,转身去和同窗抢小孩子了。
武书臣被吓的不轻,四下张望,见祖母在辩论台的一边接她,伸出手求救。
祖母引着她溜边走下台,站在一个角落里,免得被人冲撞,然后,瞪大眼睛,看着这莫名其妙的一幕。
林楷被一个学子扛在了肩上,兴奋的一蹦又一蹦的,林楷都怕他把自己摔了,赶紧抓住他的发髻,那学子疼的龇牙咧嘴也不把他放下。
林楷眼睛四下乱转,在寻找他的暗卫,能不能把他整下去?他不想骑在这个学子肩上颠屁股啊!
齐麟不知道国子监和北梁学子团是如何互相吹捧,为这场文会收尾的,她只知道,她和她带的护卫、嬷嬷是如何费劲巴拉从学子们手里把孩子抢回来的。
这都什么事啊?!就是旁观个辩论会,最后怎么就变成体力活了?
这帮年轻人啊,情绪真是一点就着,身上的血本就滚烫,但凡有个火星,便能点燃那腔热血,烧的沸腾。
文会上的风波与幼儿园孩子们的“惊世”表现,如同插上了翅膀,飞快地传遍了京城各个角落,自然也毫无意外地,在第一时间呈报到了御前。
详细听完了整个过程,皇帝在御书房激动了许久,高兴的哈哈大笑,对常忠吩咐道:
“传朕口谕,武安侯府葫芦园众学童,今日于国子监文会,彰童蒙之智,扬大雍之华,进退有度,歌咏壮怀,朕心甚慰。
赐每人松花石小砚一方,以资嘉奖,望尔等勤学不辍,永葆赤子之心。”
口谕连同十八方质地细腻、雕工精美的松花石小砚,很快便送到了武安侯府“葫芦园”。
孩子们闻讯,自然是欢喜雀跃,兴奋得几乎要炸开锅。
这可是皇帝陛下亲口表扬,还赏了东西!那砚台在他们眼中,已不仅仅是文房用具,更是无上的荣耀勋章!
一个个小胸脯挺得老高,下巴扬得恨不得戳到天上去,走起路来都带着风,互相炫耀比较着各自的砚台。
话语间满是“陛下都夸我们了”、“我们给大雍争光了”、“我们是功臣”之类的言辞,那股子骄傲自得、飘飘然的劲头,简直要冲破屋顶。
齐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孩子们取得成绩,获得认可,高兴是应该的。
但这股因外界过度赞誉,尤其是来自最高统治者的赞誉,急剧膨胀的骄傲自满情绪,若不加引导,任其蔓延,只怕于他们的成长有百害而无一利。
很容易让他们迷失在虚幻的荣耀里,变得眼高于顶,受不得挫折,忘了脚踏实地,甚至滋生攀比骄纵之心。
齐麟有点担心。
很快,事实证明,她的担心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