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氏登台授课,这还是她人生头一回。
她不像齐麟那样坐在台阶上随意开讲,也不像尺惑那样张口就是机锋,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厅中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碟桂花糕、一壶温茶。
二十一个孩子规规矩矩地坐在她面前的小马扎上,等着听这位荣国公夫人今日要讲什么。
她缓缓开口,先问了一句:
“你们都知道,我们家是国公府,有谁知道,大雍朝开国的时候,封了多少家国公?”
孩子们面面相觑,这个问题超纲了。
“十一家。”林楷轻声答道。
“没错,十一家。
如今还在的,不到一半。
有的犯了事,抄家了;有的子孙不肖,败落了;有的没有子嗣,爵位自然收回了。
孩子们,你们现在拥有的一切,住的院子、吃的这碗饭、穿的这身衣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有人替你们攒下来的。
可攒下来的人不在了之后呢?你们能守得住吗?”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给孩子们留了一点消化的时间,然后才继续往下说,语气不急不缓:
“我今天要跟你们讲的,不是书本上的知识,而是一个很值得深思的问题:
一个家族,靠什么传过三代?”
她从自己的娘家讲起。
她的娘家姓苏,祖上出过最大的官也不过是五品知府,算不上什么显赫世家。
但她的曾祖父定下了一条家规:每房长子必须读书,读不起书的,族里供;考不上功名的,不许分家产。
这条规矩执行了三代,到她父亲这一辈,族里出了两个进士、五个举人,虽然没有做到一品大员,但家族始终没有败落。
她说:“我娘家没有留下多少金银田产,但留下了这条规矩,它比万贯家财都值钱。”
孩子们安静下来,等着她往下说。
苏氏没有直接讲道理,而是又讲了一个故事:
“我娘家在江南,当地有一个大户人家,姓沈。
沈家鼎盛的时候,良田千顷,商铺遍布三州,家中出了三位进士、一位侍郎,风光了整整两代人。
到了第三代,沈家的长孙继承了家业。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祖宅门口那块‘耕读传家’的匾额摘了下来,换上了一块‘逍遥似仙’匾。
他觉得,祖父和父亲辛辛苦苦攒下这么大的家业,不就是让后人享福的吗?既然有了钱,还读什么书?还种什么地?
于是他开始大肆挥霍,结交狐朋狗友,沉迷赌局酒色。
不出十年,沈家的田产铺面变卖殆尽,三代积累的家业,在他手里败得一干二净。
那位长孙最后沦落到街头乞讨,冻死在了一个冬天的雪夜里。”
孩子们听得鸦雀无声。
苏氏不自觉的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沈家的故事,不是个例。
我嫁入荣国公府之后,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家,父辈辛苦创下基业,子辈还能守住,到了孙辈,往往就垮了。
所以民间有句老话,叫‘富不过三代’。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有些家族能够一代一代地传下去,几百年都不衰?”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武正臣和武玉臣几个武家孩子身上,又看了看百里观山、林楷他们,缓缓说道:
“我观察过那些传了三代以上的家族,发现他们都有几样共同的东西。
第一、他们有家规。
不是写在纸上束之高阁的那种,而是每一代人都真正遵守的规矩。就像我苏家的每房长子必须读书的规矩。
一听家规,你们可能第一反应就是排斥,觉得家规是束缚,等你们长大了就会知道,家规其实是保护你们的。
没有规矩的家,就像没有篱笆的院子,风一吹就散了
第二,他们有传承。
不只是钱财的传承,更重要的是手艺、学问、做人道理的传承。
武将世家的子孙,从小就要学骑马射箭;文官世家的孩子,从小就要读书明理。
不是因为这些东西能换来银子,而是因为这是立身的根本,更是传承。
你们在葫芦园学的每一样本事,也都是你们将来立身的根本,将来可以将这身本领传承给下一代。
第三,他们有敬畏。
敬畏祖先,敬畏规矩,敬畏天地良心。
一个人若是无所畏惧,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一个家族若是无所畏惧,离败落也就不远了。”
她说完这三条,停了一会儿,让孩子们消化了一下,才又开口,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一些:
“你们二十一个人,来自不同的家族,有的富贵,有的平凡。
但无论出身如何,你们将来都要面对同一个问题——你们这一代人,能不能守住父辈传下来的东西?
能不能让你们自己的后代,也有东西可以传下去?
这个问题,今天不急着回答。
我希望你们记住:一个家族的兴衰,不在祖上留下了多少银子,而在每一代人有没有用心去经营。”
她说完,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一些:
“好了,我要讲的讲完了。你们有什么想问的,现在可以问我。”
王十二第一个举手:
“齐祖母,那如果一个家族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规矩,也没有读书的人,该怎么办?”
苏氏看着他,认真地回答:
“那就从你这一代开始。
你今天立的规矩,就是你子孙后代的起点。
你今天读的书,就是你下一代人的台阶。
你今天做的选择,决定了你死后三十年,你的子孙会不会在别人面前抬得起头。”
王十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等我回家,让我爹定家规。”
齐麟听完嫂子讲的课,又想捶她哥了,朝齐晟狠狠的瞪了一眼。
齐晟自知理亏,不敢对上妹妹的眼神,悄默默的躲远了。
他边研究魔方边听媳妇讲课,越听越难受,是自己无能,是自己败家,他玩了一辈子,都过五十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幸好他续娶了苏氏,若不是她里外操持,约束儿女,荣国公府可能败落的更快。
雍京城,皇宫,早朝。
皇帝今天的心情十分不美丽,训了好几个大臣,因为葫芦园的家长有好几个请假去悬水了,他也想去,他也想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