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周末
史东约下的周一电话会还压在口袋里,玛琪那条问航班的短信也没来得及回,周六夜里十一点半,王井把帽檐压到眉毛底下,领着艾米混进了加开第三家午夜场的戏院。队伍从售票窗一路甩到街角,门口的黄牛嗓子都喊劈了:“带路三十,童叟无欺,再搭一包瓜子,看电影不嗑瓜子等于白来嘛。”
王井数出六张十块的递过去。黄牛接钱的手快得像变戏法,还多塞了一包瓜子,压着嗓子说:“放心啦,这条街我带了八年路,没失过手咯。”艾米在旁边低头忍笑,肩膀一抖一抖。上辈子他排午夜场的队,黄牛加价五十还爱买不买,如今自家的票被人倒到三十,黄牛还得倒贴一包瓜子,这世道的黄牛都比观众讲究。
进了场才发现过道里也摆满了座,经理亲自把办公室的高背转椅一张一张搬进来,冲他们招手:“二位坐这儿,自家关系户,椅背高,不挡银幕,比头等座还气派咯。”
灯一暗,笑声就没停过。前排一个大哥笑到拍大腿,把座椅拍得砰砰响;陈农从大厦外墙荡出去抓直升机那一下,满场的抽气声连成一片,后排的阿姐喊了句这小伙子命真硬。王井看的不是银幕,是满场的后脑勺,看他们笑得值不值回票价。艾米凑到他耳边:“你到底是看电影还是看观众呀?”说完把瓜子拆开,分了他一把,“你听听,连黄牛都讲你片子好呢。”
散场时过道里的高背转椅坐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个人舍得提前走,后排有人笑得直不起腰,一包瓜子撒了满地都没顾上捡。经理站在门口朝每个客人搓手道晚安,那架势不像送客,倒像检阅自家的军队。
周日上午的庙街比过年还热闹,《尖峰时刻2》把半条街封成了夜市场景,钵仔糕摊和酸辣粉摊一左一右搭在骑楼底下。郑丹媛把回放的耳塞塞过来:“王导你可算来了,咱们那两条街霸从早上斗到现在,道具组的水都让她们喝怯了。”
第一条,导演一喊开始,范小胖把钵仔糕的叫卖喊出了军训报数的架势,一嗓子下去,骑楼上的鸽子扑棱棱飞起半群。监视器后头布赖特抱着胳膊直点头:“好,很有力量。”
导演放下喇叭喊卡:“小妹,你这是卖糕还是抓贼呀?”
范小胖说:“导演我紧张嘛,一紧张就情不自禁。”
第二条她吸取教训,声音压得像蚊子哼,一句钵仔糕三分钱,喊得比道歉还小声,全组憋笑憋出内伤。第三条音量节奏总算全对上了,胡靖那边的酸辣粉摊适时开锅,热气一冒,两个人你来我往当场加起词来。
“小妹妹的糕甜,吃了不饿。”
“阿姨的粉辣,吃了上瘾。”
眼看着这条要成,导演的手都举起来了,范小胖自己先绷不住,噗一声笑出了场,整条庙街跟着笑倒一片。
导演把喇叭一放:“这条作废,罚你把三条拼成一条,明天重演。”
范小胖捂着脸原地转了两圈,逢人就解释自己不紧张,越解释笑声越大。王井这个监制不挂虚名,把回放倒回去看了两遍,把她叫过来:“你的叫卖别冲着全条街喊,就当相熟的街坊刚下夜班路过,你喊人家回家吃饭,用那个劲。”
范小胖眼睛一亮:“王导,明天要是过了,你请全组喝汽水呗。”
“成交,过了管够。”
她欢呼一声跑回摊上,半条街都知道王导欠了她一车汽水。人家剧组捧角,是捧着打伞捧着递水,轮到自家这个旁听生,出道第一课是当着全街人笑场,这份铺路的方式也算独一份。
转场的空当,布赖特把场务现教的粤语笑话成串往外倒,声调一会儿上天一会儿入地,内容没几个人听得懂,可那节奏踩得比鼓点还准,全组笑倒一片,连监视器后头的导演都拍着大腿喊这条保留。布赖特一本正经问王井:“他们笑的是笑话,还是我的音调?”
“都算,都是票房。”
收工前胡靖端着一碗真煮的酸辣粉挤过来:“井哥尝尝,戏里戏外一个味,只收你成本价呀。”王井接了碗,她又压低声音:“哎,你到底跟林夕蕾讲了我也在港岛没有呀?”
“忙忘了。”
“没良心。”她笑骂一句,端着碗回摊上去了。
回酒店的路上顺路买了报纸,周日的娱乐版比财经版还热闹,石齐的新专栏占了半个版,标题起得像自首书,《我为甚么错看王井》。他从九三年一路解剖到九八年,先认当年看走了眼,再认这回四百万美刀的预言错得更离谱,最后笔锋一转,说错不在王井,在他自己,他这张嘴要是能当开画指标,全港岛的片商早该排队给他烧香。听说专栏见报当天就被三家报馆整版转载,标题一个比一个凶,阵仗比昨天那篇道歉文还夸张。
王井靠在沙发上把专栏看完,心里想,人家影评人看走眼,道个歉也就翻篇了,石先生倒好,把自己钉在专栏上供全港岛参观,还供得洋洋自得。上辈子这号人物有个统称,叫反向指标,照眼下这个转法,往后怕是有片商要等他的专栏出来再排片,反向指标硬生生让他做成了正指标。
同一个版面的角落里还挤着半栏财经消息,卡普空收购案之后,漂亮国那边有游戏杂志做了个专题,封面八个字,华夏买手,改写规则。王井扫了一眼就翻过去了,这类报道往后只会越来越多,藏,也得有个藏够的时候。
午饭刚过,韩总的长途进来,开口先报账:“小井呀,内地一千四百三十块银幕,韩叔一块一块帮你抠回来的,周末三天累计四百多万人民币,六月的新纪录,晚场还没散,这个数只多不少嘛。”
“韩叔的账,我闭着眼都能背。”
“嘿嘿。”韩总在那头笑,“上回讲好亚洲渠道帮韩叔带一带片子的账,韩叔记着呢,不急,慢慢来呗。正经事在后面,月底有个规格不低的座谈,上头有意请王导去坐一坐,给内地的同行讲讲这一仗是怎么打赢的。小井,你可不许推呀。”
“韩叔发话,我肯定到,日子定了让人传个信。”
“痛快,就等你这句。”韩总在那头笑出声,“到时候少不得请你讲两句,就讲你那个高人论嘛,观众。”
下午黎枳的长途进来:“师弟,卧虎藏龙的定妆照寄到你酒店了,前台那张签收单,我让剧组传了三遍才传清楚。师姐跟你说正经的,杨子琼那身青衣是好看,可还是不如我那身利索,你拆信先看哪张?先说好,不许先看她的。”
“先看师姐的,看完打电话给你,一张一张点评,保证公平。”
“这还差不多,照片收好,不许拿去垫泡面。行了,你忙你的,挂了。”电话挂得干脆利落,师姐的风格从来如此,撒娇归撒娇,正事一件不落。
傍晚还插进来一条京城的短信,珍黎的,没有恭喜也没有追问,就一句:电视里看到你了。井井,少熬夜。
王井回:看了转播,虞姬的亮相比汇报那天还稳。
那边隔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嗯。
天擦黑,林夕蕾的短信进来:“井哥哥,汤喝完了,锅洗了,人有点闲。”王井想了想,回说下周回京城,给你带手信。那边回得飞快:“谁要手信,要人回去。”王井捏着手机看了两秒,回了两个字,快了。隔了半分钟,那边又来一个字:“乖。”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扣了半天,又翻过来看了一眼。
王井去阳台续水,门虚掩着,艾米背对着门在打电话,声音不高:“七月就算了呀,我这边走不开,麻烦你们想着我,嗯,推了,替我谢谢你们老板。”电话挂了她转过身,接过茶杯说今天的茶有点晚。两个人谁都没提那半通电话,这壶茶喝得比平时都慢。
晚上九点多,乔森的电话进来,嗓门不用免提就能震耳朵:“吉姆,估算部的周末战报出了,三天合计一千九百四十万美刀,周末榜冠军,比内部最乐观那一档还高出一截。”
“总部那边什么动静?”
“行业版齐齐改了口,说哥斯拉哑火之后,这个六月属于会讲笑话的动作片。明早总部的电话会,洛杉矶一半的人等着看你,你睡好。”
快到十二点,两条消息一前一后压过来。周萍蓉说:“老板,韩总那边来话,座谈日子定了,就月底,具体等正式通知,让您把西装备好。”王京的短信跟在后面:“王导,明早九点,旺角仓库门口见,货主今天催了我三遍,就怕你反悔。顺带报个喜,你这部戏港岛四天破了一千万港币,几个老片商愁得觉都睡不着咯,砍价的活儿交给我,你只管点头。”
王井把两条消息来回看了两遍,一头拴着几百部老片子的将来,一头拴着月底那张长桌。上辈子这种分量的选择题,连做梦都轮不到他挑,这辈子两件一起半夜上门,他倒嫌一晚上太短。他把手机搁到枕头边上,想着都得赶早,一件一件办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