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整,环球的电话会准时打进半岛酒店,乔森的大嗓门从免提里涌出来,背后还夹着洛杉矶办公室没散干净的一点起哄声。
“吉姆,正式数字,你坐着听。”乔森清了清嗓子,“北美首周末三天,一千九百四十万美刀,周末榜冠军,环球片库里六月的纪录,从今天起姓王。”
后面那本战报王井是就着咖啡听完的,院线主动加厅,次周排映不用再开口求人,媒体口径整个转了向,前几天还在替哥斯拉惋惜的专栏作家们齐刷刷换了笔锋,写的都是同一句话,观众要新鲜东西。乔森特意把哥斯拉那笔讲得很慢,说那头巨兽开画四千四百万美刀,照样被影评人按在哑火两个字上,可见数目大不大是其次,新不新鲜才是命门。末了又补一句,港岛那边不用操心,数字还在爬,午夜场一家接一家往上加。
末了乔森又补一句。
“《第六感》纽约那边的内景上礼拜收了。布鲁斯给的评语就八个字,这个导演知道观众怕什么。”
“续集的事,环球正式提上日程了。还有你那个两千万美刀的宿醉,绿灯委员会下周评估,你自己最好飞一趟。”
“飞就不急,让数字再跑两天。”王井说,“分账邮件先走流程,续集先给我故事梗概,绿不绿的,我看过梗概再讲。”
人家导演熬出个周末冠军,奖赏是一杯香槟,轮到自己,香槟还没开,三部约、续集、绿灯评估已经在日程表上排成三座山,重生者最大的本事从来不是会拍片,是知道哪条路上辈子堵到走不动,哪个路口子还没开张。
九点半,王京的车停在酒店正门,他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朝大堂喊:
“说王导快些咯,荣叔把茶都泡上了,你再去迟,一壶茶续到第三道,价钱也要跟着续上去咯。”
车上王京把泰记的家底盘了个底朝天。泰记做了两代人,鼎盛时手底下几百部粤语老片,剑侠片、戏曲片、伦理片什么都拍过。金融风暴一来银行催贷催得急,几十年攒下的片库一夜之间从传家宝变成烫手山芋。如今连仓库的电费都凑不齐了。末了他不忘讨债,说王导,上回讲好的管家你还欠着咯,今天这单帮我砍便宜些,你欠我的就从一个角色涨成两个咯。
旺角的仓库缩在一条旧街的尽头,铁皮顶,木头架,门口卧着一只黄猫,一进门全是老胶片受潮的酸气。荣叔六十来岁,白汗衫扎在西裤里,两只手在裤缝上擦了又擦,才伸过来跟王井握手。
“王生,不是我荣某人要贱卖祖宗啊,是银行不等人啊。”他先给自己找好了台阶,“这几架片子随便挑一部,当年戏院门口都是要排队的呀,如今论斤称都没人要啦。”
王京背着手在木架间转了一圈,随手抽出一盒胶片对着窗户眯眼。
“荣叔哎,这几箱淋过水咯,卷边都霉出花咯,放出来观众当恐怖片看咯。”
荣叔当场跳起来。
“霉是霉了一点,剪掉头尾照样放呀,王生你别听他吓人。”王京不慌不忙又点了三箱。
“这批戏曲片的拷贝只剩一套,片基脆得跟薯条一样,过一道机器断一道。按这个价收,我半夜都替你心口痛。”
荣叔捂着胸口直摇头。
“王京你这张嘴是阎王殿挂了号的,专挑人心窝子捅。”
一开价三百万,王京还两百万,两个人隔着一张乒乓球台大的木桌你来我往,从片子的成色讲到仓库的租金,再讲到台风天的铁皮顶,二十分钟谈下来,落在一百八十万打捆,几百部版权连这间仓库一并算进去,今天先签意向书,周三律师带正式文书来,过户手续慢慢走。
王井从头到尾没插一句价,只伸手摸了摸架上一盒贴着泛黄海报的胶片。心里算的是另一本账。前世互联网起来以后,这几百部老片子是几家视频网站压箱底的家底,为抢独播权,几家打得头破血流,官司打了一茬又一茬。轮到自己,这笔家底一百八十万港币就装进了口袋。便宜得叫人有点心虚。
荣叔续到第四道茶,忽然把声音压低凑过来,问王生,我听行里人讲:
“你背后有高人,北边来的高人,连银幕数都算得到,你给我交个底,是不是真的有的?”
“荣叔,我背后没有人,就观众。”王井接过茶喝了一口,“他们买票,我才有饭吃,你这几百部片子往后也一样,观众买账,它们就还是宝贝。”
荣叔盯住他看了半晌,一拍大腿,说难怪啦,怪不得你敢接。
中午十二点,《尖峰时刻2》剧组把庙街封了两条街,钵仔糕摊、酸辣粉摊、凉茶铺一路排开,烟火气是美术组连夜砌出来的,郑丹媛在监视器后头调度人手,看见王井进来,往旁边让了半个身位,顺手塞给他一瓶水。
轮到范小胖那场戏,导演喊了开始。她挎着篮子脆生生一嗓子叫卖,陈农从镜头前挤过去丢下一张纸币。她追着往人家手里塞了两只钵仔糕,转身还朝邻摊喊了一句。整套动作干净利落,没打一个磕绊。场记板一落,导演喊了过,范小胖自己先愣在原地,扭头问场记是不是真过了,场记说真过了,全组笑倒一片,她这才回过魂,跳着脚喊八十遍没白练啦!
人家新人进组,重来二十条是给全组的见面礼,轮到这丫头一条过,先愣住的倒是她自己,这种运气,上辈子王井当观众的时候,只在正片后面的花絮里见过。
胡靖演的是酸辣粉摊的老板娘,跟钵仔糕摊一墙之隔,两个摊子你来我往斗嘴,一场戏下来并成了一景。
她隔着摊子朝王井扬声。
“王监制放心,这摊酸辣粉真材实料,收了工全归剧组当宵夜。”
布赖特蹲在摊边捧着一碗酸辣粉,辣得眼泪直流,偏还咬着牙,用跟场务学了两礼拜的粤语跟胡靖讨价还价,一串半生不熟的广东话蹦出来,把封街外头扒着看热闹的街坊笑得直拍大腿,陈农扶着电线杆半天直不起腰。
王井以监制的身份把上午的素材回放了一遍,看完把摄影和收音的负责人叫到一块儿,提了一条。钵仔糕摊的叫卖声铺得太满,陈农过路那句台词的尾音全被吃掉了。让收音组补一条干净的环境底,后期把人声垫上来。庙街的热闹要留住,演员的口型对白不能糊。收音师记在本子上,抬头多看了王井一眼。
“王监制这对耳朵,比机器还灵。”
下午三点,京城的长途进来,韩总的声音一如既往四平八稳,说月底的活动定下来了,是场座谈,规格不低,请王导来坐前排。他顿了顿又讲,你也知道,人家的总统二十五号就落地了,那一周全国的眼睛都往外看。电影版和政治版要挤一个头版,你这个从漂亮国杀回来的导演,是个现成的话头。来坐一坐,讲讲电影,就是帮了大忙。
“座谈我来,汇报打八折讲。”王井说,“韩总,名单里能不能多给几个年轻导演的位置,光我一个人坐着,像唱独角戏。”
韩总在那头笑了一声,说这个提法好,回头一并报上去。
挂了电话,王井在窗前站了一小会儿,月底那一周,漂亮国的影院里最卖座的是他导的片子,漂亮国的总统又要到华夏来串门,两头都排好了戏码,锣鼓点敲在同一个礼拜,他这个导演夹在当中,反倒像个买票进场的观众。
傍晚回酒店的路上,艾米的电话响了,是漂亮国的经纪人打来的,她一边走一边听,英文讲得又快又轻,王井在旁边只听得出个大概,七月开机的一部戏,女二号,经纪人在报档期,报酬的数目报得很响亮。艾米走出十几步就站定了,回了一句中文,说七月我走不开,替我回掉,往后这种电话不用再打。说完她把翻盖合上,抬头看见王井在看她,笑了笑。
“不问问是什么戏?”
“七月的戏,档期撞在《尖峰时刻2》的宣传和补拍上,问了也是白问。”艾米把电话塞回包里,快走两步跟上他,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走吧吉姆,晚饭我想吃云吞面。”
那部戏值多少钱,七月对她意味着什么,两个人谁都没提。路灯把两条影子拉长又缩短,王井由着她并肩走完这条街,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跟影子一样,甩不脱也抓不住。
夜里两个人窝在酒店沙发上,本地台的新闻播完股市播天气,南方入汛以来最强的一轮降雨压在长江中下游,画面里江水浑黄,堤上的人扛着沙包小跑,播音员说未来几日雨带仍将维持。王井把音量调大了一格,从汛情的画面一直看到片尾的云图,没有换台,艾米递过来一杯温水,两个人谁也没有讲话。
睡前王京的短信先进来,说周三上午十点律师楼见,文书他盯着,王导记得带印章。跟着是珍黎的短信,还是那个路数,没有恭喜也没有追问:电视里说南方连着下雨。井井,伞放车里,别借人。
跟着才是玛琪的短信,一行字不带一个形容词,航班已确认,下周三飞洛杉矶,三部约资料随行。最后进来的是石齐的传真,稿子还没写完,标题倒是先透过来,月底有大人物要来,那一周的报纸会很好看,请王生拭目以待。
王井把三条信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关了灯躺下。周三的仓库,下周的航班,月底的座谈,三件事一件比一件远,也一件比一件大,像三张挂在戏院门口等着开场的场次牌。上辈子他隔着银幕看别人把日子过成大事,这辈子大事一件接一件往他日历上落。他想,这样的日子,多来几打都不嫌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