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庙街封街段刚拉起警戒线,王井压着帽檐从骑楼底下的侧门进组,守夜的场务认得他,抬手放行。正门口蹲着两家报馆的摄影记者,长焦对着通告板等正主,侧门这边只有搬灯架的师傅进进出出,谁也没多看一眼。
郑丹媛在监视器后头核通告,见他进来递过一份传真,说《尖峰时刻2》今天拍重头,另外无线电视、双周刊、北美一家报纸的越洋访问:
“三家都点名要王监制,是推是接。”
“全推,理由就一条,戏没拍完呢。”王井把传真折起来塞进兜里,“让陈农布赖特站前台,正主在前头呢。”
郑丹媛记下,又压低声音,说有报馆在打听他的底,纳闷环球的戏怎么会让一个没听过名字的年轻人挂监制,打听一圈全是空白,正托人挖山头呢。
“让他们打听呗,查到底就是几家公司前台的名字。”王井说,“前台小妹的电话,报馆还是打得起的。”
人家导演怕记者挖黑料,自己怕记者挖出一排前台,挖到头还是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这份底气上辈子想都不敢想。
今天的重头是摔戏,陈农从骑楼的晾衣架上一路踩下去,最后一跤摔进两层纸箱堆里。动作指导提出上威亚,他把威亚推了,说庙街的街坊天天从这条街过,假的糊弄不了这条街。
前三条都干脆利落,第四条落地时脚下一滑,左脚踝往外一别,人砸进箱堆里没了动静。全场静了两秒,呼啦围上去,郑丹媛跑得比医务还快。
陈农坐起来先问过了没有,导演说过了,他说过了就好,起身走两步,第三步眉头拧紧,脸白了一圈。医生撕开裤脚,脚踝肿起一圈,是十几年前跳楼戏落下的旧伤,没伤着骨头,静养几天就好。
郑丹媛当场改通告,说今天他的戏全挪,一句都不许拍。陈农说坐着能拍的对白可以拍嘛,郑丹媛说坐着也得坐到监视器后头来,掰扯三个回合,以陈农被按进折叠椅告终。
冰袋是郑丹媛亲手绑的,弹力绷带从脚踝一圈圈缠到小腿肚,陈农站起来走了两步,半天迈不开腿,说丹媛姐,你这不是冰敷,是给我戴了个脚镣呀。全组笑倒一片,郑丹媛面不改色,说脚镣保命。
中午制片主任买冰回来,范小胖用油性笔在两只布冰袋上写了cN两个字母,说是陈农大哥的名字缩写,这样丢不了。陈农如获至宝,拎着轮换着敷,满场走动跟巡场的把头似的,谁劝都摆手,说不动不动的,冰着呢。
下午轮到布赖特,他追陈农的替身穿过整条夜市,边追边喊,站住,唔好走,出口成了唔好粥。粥铺的阿伯耳朵尖,端出一碗热的追上去,说后生仔,你讲唔好粥,我当真咯,趁热。
这一喊NG成串,第四碗粥端上来时摄影都笑得扛不稳机器。陈农坐在折叠椅上,脚上架着cN冰袋,慢悠悠替他翻译,说他的意思是别走,他的嘴是想吃粥。到第十一条总算把唔好走三个字咬圆了,全场鼓掌,阿伯把四碗粥摆在摊前,说NG的粥不算NG,算生意。
收摊前还闹了个笑话,一个阿婆不知道封了街拍戏,一屁股坐到胡靖的酸辣粉摊前要两碗,多放辣。胡靖真给她盛了,阿婆吃完摸钱,胡靖摆手说拍戏呢不收钱,阿婆把钱拍在桌上,说演戏是演戏,做生意是做生意。胡靖拗不过收了钱,转头往碗里又卧了个蛋。
天擦黑拍范小胖剩下的那场,全组头天就开了盘口,场记赌三条,灯光赌五条,制片主任赌她两条还要求加钱。她挎着篮子进场,收钱找零,转身还朝布赖特多塞一只钵仔糕,顺得像在庙街摆了三年摊。场记板一落,导演喊过,赌盘全灭,输家排队登记宵夜,胡靖扬声接生意,说都记我账上嘞。
范小胖两手一叉腰,说八十遍叫卖不是白练的啦,下回写大点,让我演个有台词的。郑丹媛说这条留好了做片尾花絮,她这才心满意足。
郑丹媛的后勤做得滴水不漏,天文台挂出台风白色预警,她的备案头一个贴上通告栏,雨棚备用棚排得明明白白;封街是跟庙街商会磨下来的,出镜的摊贩按群演开工钱,收摊时辰让给人家做生意,商会反过来帮着看街面;连盒饭都谈下来一只鸡腿,陈农说冲这只鸡腿,旧伤都好得快些。
傍晚王井把白天的素材回放一遍,把收音和摄影的负责人叫到一块,提了两条。一条是收音,陈农落地那一下只收进纸箱的闷响,喘息全丢了,让明天补录一条贴身的喘息和布料摩擦,摔戏真不真,一半在声音里。另一条是走位,布赖特起跑第一步跨得太开,人出画半秒镜头接不上,让他先收半步再发力。摄影指导记完,说王监制,您这两条一提,明天能省两条胶片。
梁永琪是踩着收工的点赶来的,《龙在江湖》中午杀青,她脸上还带着宴席的红光,进门就伸手,说井哥,你说的本子呢,我可记了一个礼拜。
王井从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递过去,说本子给你。她翻过封面,上头写着两首歌名,勇气,宁夏,愣了一下说剧本呢。王井说剧本在京城,回去再看,这两首先拿回去润嗓子,谱子都在里头。
她当场翻到第一页,就着摊车的灯哼了两句,哼完自己先停住,眼睛亮得吓人,说井哥,这两首像是照着我的嗓子长的,勇气那首一起调就往上走,宁夏那首慢,一开口天就黑下来了。
“那就是照着你写的。”王井说,“调子别动,词觉得拗口再提。”
“放心啦,我护得比护自己的脸还紧。”她把本子抱进怀里,说晚上罗纹老师棚里有空,先拿去给他过过耳。走出十几步又回头喊,井哥,剧本别忘了呀!
夜里珍黎的短信跟在热闹后头到,还是那句不问:电视里说午夜场加到第三家。井井,两点睡觉。
王井回:两点前一定睡。
她回:嗯。
夜里回酒店,京城的短信进来,是高美丽,说剧本看完了,有两场戏想动一动,一场想自己上琴,一场开头想加半场雨,问批不批。王井回得也短,按你的来。那边秒回两个字,痛快。
周三上午十点律师楼,荣叔穿了件崭新的西装。条款一条一条念过去,一百八十万打捆成交,几百部版权连旺角的仓库一并过户,母带按清单分批点验。落款的公司名是玛琪注册的新壳,叫观众影业,荣叔捧着合同看半天这四个字,说两代人攒下的家当交给叫观众的公司,夜里睡得着了。
签完字王京把王井拉到楼梯口,压着声音说王导,昨天我替你在仓库先翻了翻母带,翻到一箱东西,跟老片子不相干,你见了肯定走不动路。
“什么东西?”
“先卖个关子咯。”王京搓搓手一脸得意,“验完带你去开箱,保证不亏。”
下午四点乔森的电话进来,说吉姆,估算部把第二周的口径放出来了。《x档案》周五开画,单周榜首八成要让出去,这不丢人,楚门的世界也让过。关键是跌幅,估算部给我们框了一千三百八十万美刀,跌幅不到三成,这个夏天最体面的次周。影评还是长线,《好莱坞报道》的原话,这片子能笑到八月。
“港岛呢?”
“分行报上来,六天累计一千六百多万港币,第二周排片不缩反增,戏院开始排通宵场了。”乔森顿了顿,“北美十天累计能冲三千三百万美刀往上。”
乔森刚挂,韩总的长途跟着进来。京城几家大报的文化版都发了好评,他把其中一句原样念过来,说这一笑,把华夏人的脸面笑进了好莱坞;眼红的也有一箩筐,有人说你撞了空档,有人说一千四百三十块银幕是他打招呼硬抬的,运气论讲得有鼻子有眼,他原话带到让王井下饭。
“替我谢谢他们惦记。”王井说,“下回他们谁的戏上映,我把六月档让出来。”
韩总笑出声,说这话传出去又是一条罪状。
末了他又补一句正经的,说你们那个游戏主机,海关的卡口,韩叔再帮你催一道,别让漂亮国的规矩把好事情耗黄了。接着他讲观众来信寄了一麻袋,有老先生用毛笔写,说儿子带他看了三遍,看到陈农跳楼心口还是紧;还有中学生联名问原声带几时卖。末了他压低声音,说京城两所艺术院校托他递话,想暑期带学生来庙街外围观摩,肯不肯开个口子。
“开。”王井说,“外围随便看,进组不行,再让郑丹媛备几张《尖峰时刻》的票,路费自理,观摩全免。”
傍晚收工前,艾米提着两大袋云吞面从侧门进来,说是楼下老店的,老板听说是给剧组当宵夜,又多送两盒牛腩。四十碗面在摊车上一字排开,全组呼噜呼噜吃成一片,陈农一手面一手鸡腿,说今天的宵夜比庆功宴还像样。
艾米挨着王井坐在摊车边上,小口吹着面,说顺路带来的,正好赶上收工。
“顺路拎四十碗。”王井说。
“老板送的嘛。”她头也不抬,“吉姆,这条街拍出来真好看,明天还封街吗?”
“封,台风不来就封。”
两个人谁也没往下说:
“面汤的热气往上冒。”
夜里十一点半,电话响了,是个陌生座机号,那头是个中年男人,中气足得不用免提。
“王先生,老罗,罗纹。”他开门见山,“永琪晚上把两首歌带进棚,我当是小样,结果她张嘴一哼,我一晚上没睡,在钢琴上翻来覆去弹到刚才。我就问一句,勇气,宁夏,这两首你到底还藏了多少?”
王井握着话筒,目光落在书桌最底下的抽屉上,那里头锁着一沓歌谱,页角标着一个2000,老鼠爱大米,两只蝴蝶,秋天不回来,有没有人告诉你,像埋好的松果,埋一颗,记一颗。
人家重生者的金手指是系统是面板,随身携带按需取用,轮到自己,家当是一抽屉标好年份的纸,收个租都得挑年头。
“罗老师,实不相瞒,压箱底的。”王井说,“都是写着玩的东西,您听个响就行。”
“写着玩?”罗纹在那头笑了一声,全是不能置信,“王先生,我做了三十年音乐,写着玩能写出这种东西,我们这帮熬白头的都别干了。这样,本子借我三天,我给这两首配出小样,配好了头一个放给你听。你手里的货,往后一颗一颗给我,别一把全倒出来,倒多了不金贵。”
“罗老师想得比我周全。”王井说,“本子你留着,三天不够就十天。”
挂了电话,屋里静下来,台灯照着书桌最底下那把小锁。王井心里给2000这个数记了笔账,这两年让他们在抽屉里躺着吃利息,时机一到,连本带利一起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