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三号,金镛先生的见面安排在京城一家不起眼的私人会所,周萍蓉提前三天来布的场:茶是现开的狮峰,椅子是能坐两个钟头的圈椅,空气里没有一丝香水的味道。她还让会所撤了背景音乐,说金老的耳朵里住着琴,别拿俗音搅。
“金老不喜欢应酬。”周萍蓉说,“他喜欢干净的地方跟干净的人。王导,今天您的身份是读书人,不是老板。”
“我本来就是。”王井说。
王京跟着来捧场,进门就四处参观,嘴里念叨这地方风水好咯。周萍蓉正要提醒他规矩,楼下汽车响了两声,王京探头一看,脱口而出:哎呀,大作家来了咯。
金镛先生进门,王京热情迎上去握手:金老,久仰久仰,我爷爷常提起您,说您书里的武功他年轻时都练过。
金镛扶了扶眼镜,看着这个热情的年轻人:你爷爷是?
“我爷爷是王井的外公呀,我跟他孙子从小一起长大的咯。”王京脸不红心不跳。
王井在旁边把茶杯端起来挡住半张脸。周萍蓉在桌子底下踢了王京一脚。金镛听明白了七八分,没点破,落座时对王井说了句:你们广东人的朋友,路子都野。
茶过三巡,谈正事。王井没带合同,带的是一个牛皮纸手抄本,翻开,里面是他这些年重读金镛作品时写的批注,哪一段该留,哪一段影视化要动,哪一段动不得,一笔一笔全是钢笔字。
金镛起初靠着椅背听,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坐直了。他指着其中一条:这一段,我自己的修订版里都删了,你为什么标要保留?
“删掉的是文戏的赘,留下的是人物的根。”王井说,“影视化最容易丢的就是根。您删它是因为书里显重复,影视化留它是因为镜头拍得出您藏在字底下的东西。”
屋里静了一阵。金镛把批注本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合上,说价格的事,我可以再让三分。但我有个条件,比价还重。
“您讲。”
“改编可以,人物不能动。”金镛说,“尤其不能把我的侠,改成你们的打。”
“我加一条给您。”王井说,“每一部开拍前,剧本请您过目,您盖章才算数。章盖不下来,戏不开机。”
金镛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这些年找我买版权的人有两种,一种谈钱,一种谈情怀。你是头一个跟我谈根的。”
【金镛视角一小段】他写了四十年书,见过的买家还能分出第三种:一种不是在买书,是在护书。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改稿的深夜,也曾这样护过一页纸。
送走金镛,王京凑过来,说王导咯,你这七部一签,咱们客厅的书架都要换新咯。话音没落,前台的姑娘进来通报,说外头有位从新加坡来的老太太,姓查,说是受人指点来投个缘。
老太太进屋,深色外套,头发花白,腰板笔直,手里一个旧布包。她把布包打开,四册泛黄的旧书排在桌上,封面的字迹已经淡了。
“骨龙的。”她说,“我家老头子写的。他走了六年了。”
屋里的空气静了下来。王京又要把戏演下去,说阿姨您好,我们王总的本家奶奶来咯。老太太还真看了王井两眼,说长得是有几分像我们家老骨头年轻的时候呀。
王井起身,双手把老太太扶到上座,给她的杯子续了茶,说奶奶,书的事,咱们慢慢谈,先喝茶。
老太太姓龙。她说老头子写了一辈子书,出版社把版权攥在手心,他临走前念叨的不是钱,是怕自己被人忘了。
她又从布包里摸出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的老头子抱着刚出世的孙子,笑得满脸褶子。她说孙子今年在腐国念电影,她想把版权的事早点定下来,省得孩子回来面对一桌子麻烦。
她从报纸上看到有个年轻人把金镛的书整整齐齐收走了,还立了不许改人物的规矩,她就托人打听了半年,找到了这里。
“我这四部,你要。”她把布包往王井那边推了推,“价随你开。我只有一个条件,书上作者的名字,永远是我家老头子的,一个字不改。”
王井说奶奶,我加三条给您。第一,稿费按销售分账,永续,不是一次性买断。第二,每一部的片头,第一行字是他的名字。第三,出版社谈不拢的,我去谈,谈不拢就自己开一家出版社谈。
龙老太太听完,眼圈红了,红着眼睛把布包又往前推了推,说这四部,托付给你了。
黄易那边的版权当天下午也签了全约,价低得周萍蓉都不敢信,签约时对方只提了一个要求:书还在连载,希望作者安心写,别催更。
王井批了一句回话:连载到哪年,我们跟到哪年。
临走时金老在门口站了一站,回头对周萍蓉说,这个茶局,往后一年摆一回,人还是这几个。周萍蓉应下,送完客回来跟王井咬耳朵,说老板,这一句,比合同上哪一条都值钱。
夜里林夕蕾的短信进来,还是那套座位经:听说你在京城见大人物呀。井哥哥,茶要趁热送,话要趁热讲。
晚上盘点,玛琪的电报进来:套现第二批,执行完毕,均价高于预估两个点。另,主机东瀛首卖进入倒计时,预售配额已分配。
王井回:收到。第三批,十一月,按表走。
周萍蓉收拾茶具的时候感慨了一句,说老板,今天这一桌,签了三个人的心,比签合同还值。王京在旁边举手,说我呢?我的心呢?
“你的心六年前就押在我这儿了。”王井说,“押金是管家那个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