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号，王井回到洛杉矶，黑客帝国的灯光改造结束，棚里焕然一新。进棚第一天就撞上一场架：特效总监要把楼顶那场戏整个搬进绿幕棚拍，八爷把教鞭往地上一杵，说人吊在真的楼顶上，风才是真的风，你那块绿布吹出来的风是塑料的。
两边各不相让，搬出王井裁夺。王井听完两边的方案，说了一句话：实拍为骨，特效为筋，骨头是我的，筋给你们，谁也不许越界。
特效总监想再争，八爷补了一句：他要是错了，我把这两个月片酬赔给你。屋里没人笑了，因为都知道老头从不打没把握的赌。
第二天，子弹时间的圆轨第一次满负荷走通。十二台机器从十二个角度同时按下快门，回放里，时间被拆成十二份又缝成一整秒，基努的脸在慢速里一毫米一毫米地变。特效总监看完，把提前写好的抗议信塞回了包里。
跟踪到片场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洛杉矶的圈子。第三天，金凯瑞带着助理登门了。《楚门的世界》夏天刚下画，全北美都在讨论他，他本人的样子比银幕上收敛得多，进门先鞠了半个躬。
“王先生，我看完了你所有的片子。”他说，“我有一个请求，不是要角色，是求你先让我看一眼那个三页纸的传闻。”
“三页纸已经是三百页了。”王井说，“还在长。”
“那我等它长完。”金凯瑞的助理想拦，他摆摆手，“我等得起。我演了十年的疯子，我想在一个疯子也不装疯的剧本里，演一个正常人。”
他走的时候在片场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对全体剧组成员说了一句话。
“这个人的片场，比迪士尼乐园安静，比迪士尼乐园可怕。”
他的助理后来跟郑丹媛闲聊，说先生这一年收到的剧本全是让他继续装疯的，今天这一趟，是他自己要来的。
他走后，他的助理留下来转达了另一件事：金先生愿意为片子的预告片配画外音，免费。王井想了想，说画外音不必，给他寄一套我们的工作照，让他知道我们怎么工作的。寄不寄，看他。
第四天，威尔·斯密的经纪人出现在王井的房车里，手里一个礼盒，说是湖人新赛季的场边季票，威尔的一点心意。
王井打开一看就笑了，说联盟现在在停摆，这张票能看什么？
经纪人愣了三秒，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表情精彩。
“我们买票的时候，还没有停摆。”
“票留下。”王井说，“停摆结束了，我请威尔看球，顺便请他吃一碗京城炸酱面，我外公的手艺，我学的。”
经纪人走后，郑丹媛在旁边记完账，感慨了一句，说以前是剧组求明星，现在是明星排队求剧组呀。王井说不是求剧组，是求票房，我们这两年攒的不是名气，是别人的钱袋对我们敞开的信任。
第五天出了个乌龙。片场门禁系统换新，工会办事员对照名单核对工牌，八爷的名字不在工会名单上，当场把人拦下，教鞭被要求寄存。
翻译越解释越乱，最后急得八爷当场打了一套拳，办事员看呆了，才有人认出这是袁八爷，慌忙赔礼开道。八爷倒不恼。
“规矩是好规矩，名单没跟上，怪不得你。”
事后工会主席亲自来道歉，还请八爷给工会的活动题字。八爷题了一个字：练。
主席捧着字问：“八爷，能不能再落个款呀？”
“落什么款。”八爷把笔一搁，“字给你们，名我留着。什么时候你们把规矩练回来了，我再落。”
主席把字裱起来，挂在工会门口，落款的位置，一直空着。
中午环球的高层来了七个，在监视器房里看了一个小时的素材，看完谁也没讲话，带头的高管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们投过的片子不少，头一回看素材看得不想吃饭。
下午温丝莱也来了一趟，她那个棚先杀青了。她没进监视器房，把一块签了名的小场记板放在门边就走了，板子上写着：第八位顾客留。郑丹媛看了半天没看懂，王井说不用懂，收着。
傍晚艾米的越洋短信进来：排练厅的照片给我留一张，我要看那根教鞭。
王井回：教鞭不外借，照片管够。
散场的时候，同行刺探的传闻也到了：两家对手公司的猎头在酒店大堂蹲守，目标不是挖人，是挖轨道图的图纸。郑丹媛把传闻原样转给王井，“图纸在八爷脑子里。他要挖，得连人一起挖，那可是要出天价的。”王井说，“让他们蹲着吧。”
他想起前世那些被猎头挖了十年的大厂高管，如今轮到自己被蹲守，时代的车轮碾得很有礼貌。
晚上王馨来了，开着她的旧车，后备箱里塞着一箱从比弗利背来的矿泉水。兄妹俩在房车里吃了顿火锅，她讲比弗利的邻居如今见了她都不问家里做什么生意，只问一句，你哥的新片几时上。
“那你怎么答呀？”王井往锅里下菜。
“我说快了。”王馨把可乐一仰头，“具体几时上，得问我哥，他就是个倒茶递本子的。”
“这个答法好。”王井笑，“回头我给你发工资。”
“我可不要美元。”她说，“我要两张首映票，头一排的。”
“你怎么答的？”
“我说，等他准备好了。”王馨涮着毛肚，“哥，妈让我问你，春节回不回，她说你两年没在家过年了。”
“回。”王井说，“这一年春节，我在家。”
王馨愣了一下，说这么笃定？王井说片约可以推，年不能不过，这是规矩。她把这话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说妈知道肯定哭。
夜里十一点，珍黎的短信进来，还是那个路数：拍大戏了？井井，排练厅冷，护住手腕。
王井回：护了，双层护腕。
隔了一会儿又一条：我梦到你站在很多屏幕中间，每个屏幕里都是一个你。我猜哪个是真的，猜不着。
王井想了想，回：都是，也都不是。睡觉。
他把手机扣下，想到明天要拍的场，心想这排练厅里此刻最贵的，不是那十二台机器，是老头那句“骂人结束了”。骂完了，才轮得到好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