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朔方依旧天寒地冻,黄河冰封如铁,旷野之上白雪覆野。寒风卷着雪沫掠过鸡鹿塞,呜呜作响。
鸡鹿塞外的烽燧,一伍义从做完巡视任务后,哆嗦着回到烽燧里。他们掏出酒囊喝了几口,像是又活了过来。
塞外天寒地冻,可临戎城内、外,却是一派与塞外酷寒截然不同的热闹景象。
天还没亮,城中的炊烟便已袅袅升起。各处营地、城内的空地上,数十口、上百口大釜架在篝火上,肉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香气随风飘散。旁边烤着胡饼的炉灶一字排开,面饼在炉膛里鼓起来,表面焦黄,掰开热气直冒。大量浊酒堆在案上,封泥还没敲开,酒香已经溢了出来。
“都尉有令——刑徒、俘虏,每人一斤肉,一碗酒!其余军士、募民、部民,肉管饱,酒不限量!”
随着一声声高喝,声音在清晨的寒风中传出去老远。
兵卒、募民、部民、家属们早就围上来了。他们端着碗,排着队,一人一碗肉汤,两个胡饼,一瓢浊酒——吃完了再加。有人蹲在地上吃得呼噜呼噜响,有人靠在墙根慢慢喝,有人一边吃一边跟旁边的同伴吹嘘去年的战功。篝火映着一张张黝黑的脸,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
刑徒和俘虏们也分到了吃食。每人一斤肉、一碗酒,虽不如其他人丰盛,但在这苦寒之地,已经是顶好的待遇了。
城中的气氛比往年热闹了许多。去年这时候,临戎还是大片废墟。今年不一样了——城里已经迁入万余人。走在街道上,到处是欢声笑语。
吕布站在都尉府的台阶上,看着眼前这一切,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魏缨抱着吕宁站在他身边,小丫头已经八个多月了,裹着厚厚的皮袄,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眼睛滴溜溜地转。
“冷不冷?”吕布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
吕宁咿呀了一声,小手抓住他的手指,不肯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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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各地将领就已经到了临戎,此时陆续过来给吕布拜年。吕布把小丫头递给魏缨,转身去了都尉府大堂。
阿骨和李肃带着阿古拉、古山,精神很好。豆六斤、张猛、侯成、魏续簇拥着一起进来。
库战、屠巾万两位新任的千户更是神采奕奕。两人并肩而行,说着各自千户的情况。
张既、宋宪、关羽等人各自寻自己的位置坐下。
等看到吕布进来,
“都尉新年好!”众人齐声抱拳,声音洪亮,震得堂中的炭火都跳了一跳。
吕布笑着让他们自己坐。
众人围坐在都尉府的正堂里,案上摆着肉、饼、酒,热气腾腾。吕布坐在主位,目光扫过众人,心中感慨。去年这时候,还只是在盐泽帐篷里。
酒过三巡,众人开始说笑。库战又说起去年出塞的事,绘声绘色地讲悬首行军如何吓得鲜卑人望风而逃,侯成在一旁附和,说鸡鹿塞外头现在连个鲜卑斥候都看不见了。众人哄笑,张猛端着酒碗,闷声不响地喝,嘴角也带着笑意。
吕布端着酒碗慢慢喝着,笑吟吟的看着众人,目光落在李肃身上。
“文恭。”他放下碗,对着李肃招手。
李肃连忙放下碗:“都尉。”
“去年辛苦你了。”吕布沉吟着,道:“盐的事,先放一放。今年任务可能有变,你先休息好,到时候再说。”
李肃微微一怔,但很快便应道:“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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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正月初五,年就算过完了。
城中的热闹渐渐散去,各项事务又重新运转起来。
种田的、放牧的、整兵的、修城的,各归其位。张既已经开始筹划今年的屯田计划,宋宪在调配刑徒和俘虏的劳作任务,魏续带着吕字营的少年们在雪地里跑圈。
讲武堂也开了。
无立牌之举,无仪式张扬,只是小规模地试运行。吕布从各部抽调了屯长、队率、什长、伍长,分批次来听课。讲课的不是贾诩一个人——各部将领轮流来讲,讲自己的经历,总结自己的经验,扬长补短,共同学习。
“为将者,不仅要勇,更要谋。不仅要知彼,更要知己。”吕布站在简陋的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年轻人,“你们把自己的经验、教训,哪怕是吃过的亏,都讲出来。这样才能扬长补短,共同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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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中旬,春耕的准备工作就早早铺开。
张既拿着竹简,一条一条地给吕布汇报:今年要在河中新开十万亩屯田,先调拨募民千余人、青壮数千人,牛马数百头,种子、农具若干。物资已经备齐,人员已经编队,只等令下。
吕布听完,点了点头:“去吧。”
张既领命,转身去安排。
次日清晨,临戎城外的旷野上,一支庞大的队伍缓缓开拔。千余募民,数千青壮,驱赶着牛马,拉着装满种子和农具的车辆,朝着河中牧场的方向行进。队伍拉得很长,前面已经看不见人影,后面还在陆续出发。
吕布站在城头,看着这支队伍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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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下旬,前往洛阳呈报计簿的计吏风尘仆仆赶回临戎,带来了京畿最新的动向。
据计吏回报,洛阳城内已然人心惶惶。太平道弟子唐周上书告密,揭发张角等人谋逆之事,牵连京师内应。朝廷当即收捕太平道大方马元义,在洛阳都市以车裂之刑处死。随后,官府大肆搜捕宫中宿卫、百姓间信奉太平道者,牵连诛杀千余人,又下旨令冀州官吏即刻追捕张角等人。一时间,洛阳内外戒严,城门启闭有时,街市之上气氛肃杀,往日繁华景象蒙上一层阴云。
一同带回的,还有朝廷的批复文书。朝廷准朔方所请,发配刑徒八百人、迁徙募民三百户,已启程发往太原;所需工匠、医匠、书师等人,亦由并州太原等郡就近调拨。
吕布看着文书,眉头微蹙,朝廷拨的人丁还不如去年,物资、甲械更是连提都没提。
他收起文书,把这事抛在脑后,本来也没对朝廷报多大期望。他的心思又转到即将到来的黄巾起义。当然,这会的人不会说是起义,他们只会称呼黄巾贼、蛾贼。
吕布抽出一份书简,思索片刻后开始下笔,令:李肃、魏越领两百属国骑,去太原接收刑徒、募民。他怕乱起来,这批丁口出问题。
写完后,他拿出都尉银印,盖章。
他又给李肃写了另一份文书:以龟兹属国都尉府的名义,去并州招募流民、募民。
给马六写了一份私信:命马六在各部、各军挑选精干人手,配合李肃行动。另外在并州各郡安插据点、收集情报!
也给王柔王都尉写了一封信:以晚辈的身份,请求太原王氏协助李肃护送、招募丁口。
“来人!”他招来亲兵,“把这些文书发往盐泽李肃、河中马六、九原王都尉处。探马加急!”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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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亲兵拿走文书,吕布重坐回大堂,盯着壁上舆图默然思索。
年前贾诩所言凉州前景虽好,他却并未动心。他需要的不是凉州,需要的只是凉州的人口、马匹。有了人口,他就可以在后套屯田,到时候照样可以拉起数万铁骑!
吕布虽然不知道凉乱的具体情况,但是他知道:曹操平定北方后,凉州之乱还没平定。那样算起来,韩遂等人在凉州应该是撑了几十年。凉州在他看来就是个烂摊子!
况且,就算平了凉州,又能怎么样?凭他现在的实力,六万丁口,足以拉起一支万人骑军。提早准备,确实有可能及时扑灭凉乱。可那样一来,只会将朔方实力彻底暴露在朝廷视线之下,引火烧身。
即便一路收编降众,扩充到十万之众。哪怕抗住了朝廷的征讨,也只是另一支西凉军而已!
他还有更好的机会!
想到这里,吕布收了思绪,转身大步走出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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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洛阳。
正月中,太平道弟子唐周上书告密,揭发张角等人谋逆之事。将太平道在洛阳的内应马元义及宦官封谞、徐奉等人的计划全盘托出。朝廷震怒,下令即刻搜捕。
马元义被擒,随后在洛阳闹市被处以车裂之刑。同时被捕的还有太平道信徒千余人,尽数诛杀。洛阳城中,一时间血流成河,人心惶惶。
司隶校尉与河南尹的兵卒在城中挨家挨户搜查,凡家中藏有太平道符水、经书者,不问男女老幼,一律下狱。刑场上的血迹还未干透,新的犯人又被押了上来。
皇帝下诏,令冀州官吏迅速缉拿张角兄弟。
而原定三月起事的张角,闻讯知谋泄,不再迟疑,星夜驰令各方,提前举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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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巨鹿郡的清晨,天色灰蒙蒙的。
一声怒吼,撕裂了天空。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张角身披黄袍,手持九节杖,立于高台之上。台下,是黑压压的、头裹黄巾的信徒。他们手中的武器简陋,眼神却狂热而决绝。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数千人齐声高呼,声震四野。“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一夜之间,冀州大地烽火连天。黄巾军如决堤的洪水,冲向官府,攻打坞堡。他们焚烧官署,杀死贪官污吏,打开粮仓,救济贫民。
“天公将军”张角,“地公将军”张宝,“人公将军”张梁的名号,随着黄巾军的兵锋,迅速传遍天下。
旬日之间,青、徐、幽、荆、扬、兖、豫七州二十八郡,纷纷响应。
州郡失守,吏士逃亡。
京师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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