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壮的丧事办得很简单。不是沈昭离不让办,是没人来。
村里人听说陈大壮死了,来吊唁的没几个,坐了坐就走了。
他们跟陈大壮也没什么交情,以前他是生产队长的时候,没少得罪人。
陈婆子哭了三天三夜。不是伤心,是害怕。老头子走了,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她了?
她的预感没错。
陈大壮死后,陈婆子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她本来就有老寒腿,现在没人帮她干活了,沈昭离说了,该干的活一样不能少。
她每天拖着瘸腿在田里拔草、锄地、施肥,回来还要喂猪、扫院子、洗衣服。
她瘦了,瘦得皮包骨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她不敢不干,因为不干就没饭吃。她也不敢跑,因为跑了她也不知道去哪。
她娘家早就不要她了,她儿子连自己都顾不了,哪还顾得上她?
陈婆子死在一个秋天的傍晚。那天她在院子里剁猪草,剁着剁着,手里的刀忽然掉在地上。她低头看着那把刀,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枯瘦、变形,关节粗大,像鸡爪子一样。
她忽然笑了,终于可以死了,解脱了。
她慢慢蹲下来,靠着墙根,闭上了眼睛。
沈昭离从屋里出来,看到她靠在墙根,走过去看了一眼,探了探鼻息,已经没气了。
“你娘死了。”
她对蹲在灶台边的陈旭尧说了一句。
陈旭尧是在陈婆子死后第三个月出的车祸。
那天他去镇上,回来的路上,他坐的拖拉机翻进了沟里。
车上七个人,死了三个,伤了四个,他是伤得最重的那个。颈椎骨折,脊髓损伤,从脖子以下,全瘫了。
他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只有眼珠子能动。
沈昭离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几个苹果。
她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搬了把椅子坐在病床边,低头看着陈旭尧。
“疼吗?”她问。
陈旭尧的眼珠子转了转,眼泪从眼角流了下来,他不能说话了。
“疼就对了。”沈昭离拿起一个苹果,慢慢削着皮,“苏念晚死的时候,比你还疼。她流了一地的血,身上没有一块好肉。你打了她三年,她疼了三年。你这点疼,算什么?”
她把削好的苹果放到自己嘴里。
“别急着死。”她站起来,把椅子放回原处,“你死了,谁给你妈烧纸?谁给你爹磕头?你欠苏念晚的,还没还完呢。”
她走了。病房的门慢慢合上,走廊里的光被切成一条线,越来越窄,越来越细,最后消失。
陈旭尧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流了一整天。
沈昭离没有让他死得痛快。
她把陈旭尧接回了家,安置在东屋的炕上。
她每天给他喂饭、擦身、换尿布,一天三顿,一顿不落。村里人看到,都说苏念晚心善,丈夫瘫了还伺候得这么好。
他们不知道,沈昭离给陈旭尧吃的,是馊了的剩饭。
擦身的布是粗麻布,一擦一道血印子。
换尿布的时候,她故意把炕烧得很热,陈旭尧躺在上面,后背烫得起了泡,叫都叫不出来。
陈旭尧每晚都做梦,梦见自己变成了苏念晚,日日在梦里挨打。
这才知道,之前自己多不是人,苏念晚只是把他之前做的还给了她。
他试过绝食,沈昭离就掰开他的嘴,把馊饭灌进去。
他试过咬舌,沈昭离就把他的牙一颗一颗拔掉。
“想死?”她笑着问,“没那么容易。”
陈旭尧在炕上躺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溃烂,浑身恶臭,连老鼠都嫌。
他的眼珠子不再转了,就那样直愣愣地盯着房梁,像一个被掏空了棉花的布娃娃。
沈昭离来看他的次数越来越少,从一天三次,到一天一次,到三天一次。后来她干脆不来了,让陈旭尧自生自灭。
陈旭尧死的那天,沈昭离在院子里晒太阳。
陈旭尧在屋里发出最后一声呜咽,然后,一切都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