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果然如同黄磊预想的一般。
第二天上午，阳光还没完全驱散早晨的薄雾，两辆喷着“工商”和“消防”字样的公务车就停在了旭日电子产业园的大门口。
来的时间掐得很准——九点整，企业刚进入一天最忙碌的时段，工人们刚刚在车间里就位，生产线刚开始全速运转。
这一次，卫子明没有像昨天那样站在办公楼门口等着。
他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茶汤还冒着热气，透过杯口氤氲的白雾，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两辆缓缓驶入园区的车上。
表情没有昨天那种紧绷和压抑，甚至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那是一种经历过昨天那一场“遭遇战”之后，被磨出来的、带着几分疲惫但又无比笃定的平静。
工商局来了一辆车，三个人。
为首的是开发区工商分局市场稽查队的万队长，四十出头，方脸，浓眉，身材魁梧，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制服，帽子端端正正地扣在头上。
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执行公务”特有的派头——步子大，腰板直，目光不看人，看的是远处的厂房和办公楼，像是在打量一块即将被贴上封条的地盘。
消防大队来了一辆车，四个人。
带队的是开发区消防大队的孙参谋，三十五六岁，中等身材，穿着一身橄榄绿的制服，肩上扛着参谋的衔。
他的表情比万队长要内敛得多，甚至可以说是面无表情——但从他下车后第一时间扫视园区布局、查看消防通道走向、观察消火栓位置的那些细微动作来看，他不是来走马观花的。
两辆车的人在办公楼前汇合，低声交谈了几句。
万队长和孙参谋显然不是第一次配合，彼此之间有一种默契——不需要多说什么，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明白对方的意图。
前台的小姑娘已经学会了昨天那一课。
她没有慌张，没有失措，而是按照卫子明昨天交代过的——不管谁来，先请到会议室，倒茶，然后通知办公室。
她的动作很快，声音也很稳：“两位领导，请到会议室稍坐，我马上通知卫总。”
万队长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跟着走进了会议室。
卫子明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整了整衬衫的领口，拿起桌上的笔记本，不急不慢地下了楼。
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他的脸上已经挂好了那种恰到好处的表情——不卑不亢，不冷不热，既没有因为对方是来找茬的就冷脸相向，也没有因为对方穿着制服就点头哈腰。
“万队长，孙参谋，”卫子明推门进去，主动伸出手，语气平和，“两位领导辛苦了。”
万队长坐在会议桌的主位旁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到卫子明进来，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伸出手握了一下。
他的手掌厚实有力，握手的力度不大不小，但握的时间比正常的社交握手长了那么半秒——像是在刻意传递某种信号：
我不是来跟你套近乎的，但我也不会让你抓住任何不礼貌的把柄。
孙参谋倒是站了起来，跟卫子明握了手，甚至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在这个场合下，已经算是“客气”了。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手的力度很轻，像是怕捏碎了什么。
双方落座。
前台的小姑娘端着茶盘进来，给每个人面前放了一杯茶。
茶水是新泡的，茶汤金黄，香气氤氲，在十月的晨光里冒着细细的白雾。
万队长没有碰那杯茶。他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角，露出一头梳得整整齐齐的短发，鬓角刮得发青，整个人看起来利落而严肃。
他打开随身带来的黑色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但没有推过来，只是用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
“卫总，”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刻板，“今天来，主要是两件事。”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顿了一下。
“第一件，工商这边。我们接到消费者投诉，反映贵公司的产品存在质量问题。
按照程序，需要对相关情况进行核实。这是投诉材料的复印件，你可以看一下。”
他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隔着桌子推过来。纸张在光滑的桌面上滑行了一段距离，停在卫子明面前。
卫子明低头看了一眼。
那张纸上的内容很简单——没有投诉人的姓名、地址、联系方式，没有投诉产品的具体型号、生产批次、购买时间，没有质量问题的具体描述，甚至连“消费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没有写。
只有几行模棱两可的、格式化的文字：“接群众反映，旭日电子有限公司生产的部分家电产品存在质量隐患，请贵局予以核查。”
没有日期，没有编号，没有公章——或者说，有公章，但盖的位置模棱两可，看不清是哪个科室的。
卫子明看完，把那张纸放回桌上，抬起头看着万队长。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心里已经清楚了——这张纸，连个像样的投诉都算不上。
真正的投诉，哪怕只是一个电话，也要记录投诉人信息、投诉内容、涉事产品、购买凭证。
而这张纸上什么都没有，像是一封匿名信，又像是一张被人从某个文件夹里随手抽出来的空白表格，填了几个字就拿来用了。
“万队长，”卫子明的声音很平静，“消费者投诉的产品质量问题，具体是哪一方面？
是哪个产品线？彩电、冰箱、空调，还是洗衣机？
投诉人有没有提供产品的批次号或者购买凭证？我们需要知道具体的信息，才能有针对性地开展自查和整改。”
万队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没有料到卫子明会问得这么细。
在他的经验里，大多数企业听到“消费者投诉”这四个字，第一反应不是追问细节，而是紧张——紧张自己的产品是不是真的出了问题，紧张会不会被处罚，紧张会不会影响品牌声誉。
然后就是忙着解释、忙着找关系、忙着请客吃饭，试图把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