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子明的反应超出了万队长预想。
他没有紧张,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只是平静地、客观地、像是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一样,问了几个最基本的问题。
万队长的嘴唇动了动,目光扫了一眼桌上那张纸,又扫了一眼卫子明的脸。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笃——然后停住了。
“具体的投诉内容,”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语速也慢了些,像是在斟酌措辞,“文件上没有写得太详细。我们接到的是匿名反映,需要到现场来核实。这也是程序,卫总你配合就是了。”
匿名反映。到现场核实。
卫子明在心里把这两个词咀嚼了一遍。
没有具体内容,没有具体产品,没有具体批次——这样的“投诉”,查一年也查不出结果。因为根本没有东西可以查。
这就像有人告诉你“你的房子里可能有问题”,但不告诉你是哪个房间、哪面墙、哪根梁,你只能把整栋房子拆了重新盖一遍。
他没有追问。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答案——万队长说不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真的说不出来。因为那张纸上,根本就没写。
“好的,”卫子明点了点头,语气依然平静,“我们配合。工商这边需要什么材料、什么数据,我们全力提供。
如果需要抽检产品,我们也会配合送检。
万队长放心,旭日电子的产品质量一直是我们最重视的环节,经得起任何检验。”
万队长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但很快就被他惯常的严肃表情掩盖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打算把那张纸收回了文件袋里。
卫子明却将那张纸递到身边的小助理,吩咐她存档保存。
万队长脸色一变,所谓的消费者投诉他心中自然清楚是怎么回事,如果不收回那张纸,万一后面出现变故,就成了对方手中的证据。
然而按照规定,卫子明做的并没错,他们工商部门也理应将相关手续交给被检查方一份。
看着那小助理带着那张纸转身出了门,万队长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安的感觉,不过他也不好强行收回。
坐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孙参谋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卫总,”他的声音比万队长的要柔和一些,但柔和里面藏着的东西,比万队长的严肃更让人不舒服,“消防这边,是例行检查。
按照《消防法》和相关规定,重点消防单位每半年至少要进行一次消防安全检查。
旭日电子是咱们开发区的重点企业,消防工作一直做得不错,但程序上该走的还是要走。”
他说得很客气,甚至可以说是很周到。但卫子明注意到了两个细节。
第一,他说的是“每半年至少一次”。而旭日电子上一次消防安全检查是在七月份,距今只有两个多月。
按照常规,下一次检查应该安排在年底或者明年年初,而不是十月份——十月份是生产旺季,也是企业最忙的时候,这个时候来“例行检查”,时间点选得未免太巧了。
第二,他说的是“重点消防单位”。
旭日电子确实属于重点消防单位,这一点没错。
但问题是,重点消防单位的名单上,开发区的企业少说有几十家,消防大队的人力有限,不可能每家都严格按“每半年一次”的频率来查。
绝大多数企业,一年查一次就不错了。而旭日电子,七月份刚查过,十月份又来了——这个频率,不是“例行”,是“特殊关照”。
卫子明没有点破这些。
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孙参谋辛苦了。消防这边需要看什么、查什么,我们全力配合。
旭日电子对消防安全一直很重视,七月份检查合格之后,我们又做了几项整改和提升,正好请孙参谋给把把关、提提意见。”
孙参谋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大概是意外,意外于卫子明的从容和不卑不亢。
在国内的企业经营环境里,消防检查是一把双刃剑。
查得松,走个过场,签个字就完了;查得严,那就是翻箱倒柜、吹毛求疵,从灭火器的压力值到疏散指示标志的张贴高度,从消防通道的宽度到应急灯的亮度,每一条都能找出问题。
而找出来的问题,可大可小——往小了说,责令限期整改,不痛不痒;
往大了说,查封、停产、罚款,每一项都能让企业伤筋动骨。
卫子明知道这些。但他也知道,旭日电子在消防安全上从来没有马虎过。
七月份那次检查,消防大队来的人比孙参谋还多,查了整整一天,最后给出的结论是“合格”。
这两个多月里,他又安排安全科做了两次内部排查,把所有可能存在的问题都提前整改了。
现在就算孙参谋拿着放大镜来查,也找不出什么大毛病。
会议很短。不到十分钟,万队长和孙参谋就起身了,说要分头去“看看”。
卫子明没有拦着,也没有安排专人“陪同”——不是不重视,而是他不想给这些人一种“旭日心虚”的印象。
他只是在会议室门口叫来了管生产的吴副总和管安全的赵科长,分别对接工商和消防的检查人员,交代了一句:“全力配合,需要什么给什么。”
然后他就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门,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黄磊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板,”卫子明的声音很稳,没有昨天那种压抑的紧张,也没有今天早上那种强撑出来的平静,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沉稳。
“工商和消防一早就来了。工商那边说是有消费者投诉产品质量问题,我带队的万队长,问了具体投诉内容,说不出来。
消防那边说是例行检查,但我们七月份刚查过,这才两个多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嗯。”黄磊的声音传过来,平淡得像在听天气预报,“让他们查。”
“我已经安排吴总和赵科长分别对接了,”卫子明说,“需要什么材料都给,需要什么人配合都安排。该查的让他们查,该看的让他们看。”
“好。”黄磊说,“公司该干什么干什么,按部就班地生产就行。不用怕,也不用刻意去应付。他们查不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