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五年五月中旬。
距离朱标从病榻上醒来,已经过去二十余日。
东宫偏殿里,阿棠的话落下后,药炉里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
“娘娘最后清醒时,抓着奴婢的手说……”
“若她不在了,雄英殿下和三殿下入口的药,绝不能再经秦嬷嬷的手。”
朱允熥站在榻边,脸色瞬间白了。
蓝玉握紧拳头:“常氏当时已经怀疑秦嬷嬷?”
阿棠伏在地上,泪水不断往下落。
“奴婢不知道。”
“娘娘那几日时而清醒,时而昏沉。她没有说秦嬷嬷做过什么,只让奴婢记住这句话。”
“可奴婢没能留下。”
“他们把奴婢送走以后,雄英殿下身边发生了什么,奴婢再也不知道。”
这才对。
洪武十一年,常氏病逝,阿棠被假报病亡,送往凤阳皇庄。
洪武十五年五月初一,朱雄英才在东宫病逝,年仅八岁。
两件事之间,隔着三年多。
阿棠没有亲眼见过朱雄英临终。
但常氏死前的警告,已经把一根线留到了十年前。
朱标闭了闭眼。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孩子伏在他膝头,手里攥着半块糕点,仰起脸喊父亲。
那张脸很模糊。
声音却清楚得让他胸口发疼。
史书上只有寥寥几笔。
皇嫡长孙朱雄英薨。
葬钟山。
可那不是史书上的一个名字。
那是他的长子。
朱标睁开眼,指尖仍压在榻沿上。
“把洪武十五年五月前后,雄英所有脉案、药房簿、值宿册全部取来。”
锦衣卫立即领命。
“再查当夜值守之人。”
“死的,查埋在哪里;出宫的,查去了何处;还在应天的,一个都不能漏。”
齐泰坐在侧席,低声道:“殿下,十年前的宫人名册恐怕早有缺漏。”
朱标看向他。
“缺了,便查是谁删的。”
“换了,便查是谁调的。”
“人活着,就把人带来。”
“人死了,也要把他的调令、月钱和埋骨处找出来。”
齐泰低头:“臣明白。”
前几日封查常氏旧案时,东宫历年旧档已经被集中封存。
不到半个时辰,数只贴着封条的木匣便被抬入偏殿。
宋慎跪坐在案前,将洪武十五年的脉案逐页翻开。
翻到五月初一前一日,他的手停住了。
“殿下。”
朱标问:“找到了?”
“皇长孙薨逝前一日午后的脉案尚在。”
宋慎看着泛黄的纸页,声音微紧。
“案上记载,皇长孙热势已退,脉象较前一日稍稳。虽仍体弱,但若当夜没有新的反复,病势应当不会骤然恶化。”
朱标问:“夜里的脉案呢?”
宋慎没有回答。
他将后面几页一张张翻开。
午后脉案之后,直接便是次日清晨的薨逝记录。
中间缺了一页。
又是一页被人抽走的脉案。
朱标看向药房簿:“最后一盏药是谁验的?”
宋慎与两名太医核对片刻,脸色越来越难看。
“陈守礼。”
蓝玉猛地向前一步。
朱标没有看他,只道:“继续查。”
值宿册也被打开。
皇长孙病榻前当夜共有七人值守。
两名小内侍在朱雄英薨逝后三日便被调出东宫,其中一人半年后“染病身亡”,另一人不知去向。
负责药炉的宫女被发往浣衣局,不到两月便死在里面。
剩下三人也先后被调离。
只有皇长孙乳母周氏,因不肯离开朱雄英陵前,被安排去了钟山守陵。
朱标抬起眼:“去钟山。”
“把周氏带来。”
锦衣卫刚要领命,殿外已经有人快步进来。
“殿下,洪武十五年值宿旧人,前几日奉命查案时便已开始追索。”
“周氏仍在钟山,臣等已派人接她入城,眼下刚到东宫外。”
朱标道:“带进来。”
周氏进殿时,已经是个头发花白的妇人。
她身上穿着洗得发旧的青布衣,膝盖还沾着钟山泥土。看见榻上的朱标,她先是一怔,随后扑通跪下。
“太子殿下……”
朱标看着她。
身体深处似乎认识这张脸。
朱雄英幼时生病、摔倒、半夜哭闹,很多时候都是这个女人抱着送来。
“周氏。”
朱标声音有些发涩。
“孤问你,洪武十五年五月初一前一夜,雄英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氏身体一颤。
她抬头看了一眼殿里的锦衣卫,又看见案上那本缺页脉案,脸色渐渐灰败。
“奴婢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人问了。”
“孤现在问。”
周氏伏下身,额头贴在地面。
“那日下午,雄英殿下的热已经退了些,还问奴婢,等病好了,能不能去给常妃上香。”
朱标呼吸一滞。
周氏哭着继续道:“陈太医来看过,说殿下年幼体弱,要慢慢养,夜里只按旧方用药便好。”
“到了酉时,秦嬷嬷却带着两名宫人过来,说内宅心疼皇长孙受苦,另添了一剂安神退热的药。”
朱标问:“陈守礼验过?”
“验过。”
“奴婢亲眼看着他从药壶里倒出一盏,尝过药气,又在药簿上签了押。”
“后来呢?”
周氏抖得越来越厉害。
“秦嬷嬷说殿里人多,不利殿下安睡,把奴婢和其他值守都赶到了外廊。”
“奴婢不肯走,她便让人说吕娘娘召见,要问皇长孙病情。”
吕娘娘。
这三个字落下,齐泰的目光骤然一沉。
朱标却没有打断。
“奴婢离开不到一刻钟,回来时药已经送进去了。”
“药盏和陈太医验过的那只,不一样。”
“你如何认得?”
“陈太医验药时用的是白瓷盏。送到榻边的,却是青釉盏。”
周氏哭道:“奴婢问过,秦嬷嬷只说白瓷盏失手打碎了。”
“雄英殿下喝了多少?”
“不到半盏。”
“喝下之后不到一个时辰,殿下便开始发冷,嘴唇发青,后来连奴婢都认不出来了。”
朱允熥死死攥住朱标的衣袖。
周氏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奴婢没护住殿下。”
“天亮以后,秦嬷嬷把剩药和青釉盏都带走了。当日值守之人,也在三天内换得干干净净。”
“奴婢想去见太子殿下,可还没出西廊,便被人按住。”
“他们说皇长孙是病薨,谁敢乱说,便是惊扰皇家、诬陷内宅。”
朱标问:“是谁说的?”
周氏咬着牙。
“秦嬷嬷。”
蓝玉眼底的血丝已经压不住了。
朱标只抬了一下手。
蓝玉脚下像被生生钉住,终究没有动。
“押陈守礼。”
不多时,陈守礼再次被拖进偏殿。
他抬头看见周氏,双腿顿时一软。
周氏盯着他,眼里没有半分迟疑。
“就是他。”
“雄英殿下最后一盏药,是他验的。”
朱标将洪武十五年的脉案扔在陈守礼面前。
“午后,病势转稳。”
“酉时,你验药签押。”
“药送进去后换了瓷盏。”
“雄英服药不到一个时辰,病势骤转。”
“夜间脉案被抽走,药碗和剩药全部消失,值宿宫人三日内尽数调离。”
朱标盯着他。
“十四年前,常氏的药在你签押后被换。”
“十年前,雄英又是如此。”
“如今孤病危,改药簿上还是你的名字。”
陈守礼浑身筛糠一般发抖。
朱元璋赶到偏殿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老人没有让内侍通报。
他迈进殿门,先看见哭倒在地的周氏,再看见朱允熥紧紧抓着朱标的衣袖。
最后,他才看向陈守礼。
“常氏没了。”
“雄英也没了。”
朱元璋声音不大,脚步却一步步逼近。
“如今连标儿,你们也差点害死。”
陈守礼额头重重撞在地上。
“陛下饶命!”
“臣没有换药!”
“臣验的是原来的药,送进去的那一盏不是臣验过的!”
朱元璋一脚将他踹翻。
“你知道药被换了?”
陈守礼趴在地上,嘴角溢出血,连连摇头。
“臣当时不知道!”
“雄英殿下出事以后,臣才猜到不对。”
朱标问:“既然猜到了,为何不报?”
陈守礼的嘴唇颤抖。
“第二日,秦嬷嬷送来一张东宫内宅支取凭据。”
“她说皇长孙福薄,是天命。”
“还说太医院里少一个太医,不会比东宫少一个孩子更难交代。”
朱元璋的脸像覆了一层寒霜。
“凭据领了多少银子?”
“二百两。”
“谁的印?”
陈守礼不敢抬头。
“东宫内宅掌事印。”
朱标问:“凭据现在何处?”
“领银以后,被外库收回。”
“账目写的是什么?”
“添补太医院药材。”
陈守礼哭道:“可臣从未用那二百两置办药材!”
朱标看向锦衣卫。
“洪武十五年五月的外库账,前几日已经封存。”
“把那一卷取来。”
半个时辰后,负责核验东宫旧账的锦衣卫返回偏殿。
他双手捧着一册旧账,跪在朱元璋与朱标面前。
“洪武十五年五月初三,东宫外库以添补太医院药材为名,支银二百两。”
“领银人,陈守礼。”
陈守礼瘫软在地。
锦衣卫继续道:“支取凭据加盖东宫内宅掌事印。”
“查当月印簿,这枚印在五月初二至初四之间,被取往吕氏所居内院。”
齐泰猛地抬头:“何人取印?”
“内院掌印宫人罗氏。”
“取印登记旁,有秦嬷嬷的花押。”
殿中一时无人说话。
这道印还不能证明吕氏亲手盖下。
她可以推说掌印宫人盗用,也可以把所有罪都推给秦嬷嬷。
可两百两封口银、秦嬷嬷花押、陈守礼供词和周氏证言,已经把一张网收到了她的内院门前。
朱元璋一把夺过账册。
他盯着那道发旧的印记,手背青筋一根根鼓起。
朱标没有看账册。
他的目光落在朱允熥身上。
孩子眼里已经蓄满了泪,却仍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
朱标向他伸出手。
朱允熥走到榻边,握住父亲冰凉的手指。
那一瞬,另一个孩子的声音再次从记忆深处传来。
“父亲。”
不是史书。
不是前世读过的帝王家谱。
那是他的儿子。
他曾经抱过,教过,也在失去之后痛过的儿子。
朱标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属于旁观者的疏离已经被压了下去。
“雄英不是病死的。”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传遍了整座偏殿。
“有人借他的病,换了他的药。”
“然后拿二百两银子,买陈守礼闭嘴。”
蓝玉缓缓跪下。
周氏伏地痛哭。
朱元璋握着账册,脸上已经没有怒色。
只剩下让人不敢直视的寒意。
朱标看向锦衣卫。
“封吕氏宫门。”
“拿秦嬷嬷、内院掌印宫人罗氏和洪武十五年外库经手人。”
“分开关押,分别录供,不许串供。”
“谁先说实话,孤留他全尸。”
殿外脚步声骤然响起。
朱元璋却抬手拦住准备离开的锦衣卫。
“不必只拿奴才。”
众人看向他。
朱元璋将旧账重重拍在案上。
“把吕氏带来。”
“咱今日就在这里问她。”
“咱的孙儿,到底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