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五年五月中旬,申时。
东宫偏殿的门再次打开时,吕氏被两名女官带了进来。
华服与珠钗都已褪去,只剩一件素色宫衣。她的发髻依旧梳得整齐,步子也不乱。
直到看清殿中跪着的人。
陈守礼。
秦嬷嬷。
内院掌印宫人罗氏。
还有阿棠与周氏。
案上摆着常氏旧脉案、朱雄英值宿册、东宫外库账簿、内宅印簿,以及洪武十五年五月初三那笔二百两支银记录。
吕氏的脚步终于停了一下。
朱元璋坐在正中。
朱标仍靠在矮榻上,身披厚氅,脸上没有多少血色。朱允熥站在他身侧,手掌紧贴着衣缝。
齐泰坐在侧席。
两名专吏分坐左右,案中每一句问答,都要当场落卷。
吕氏跪下。
“罪妇拜见陛下,拜见太子殿下。”
朱元璋盯着她:“你倒知道自己是罪妇。”
吕氏低着头:“陛下既已定了罪,何必再问?”
朱元璋抓起案上的旧账。
朱标先开了口:“父皇,让她把案卷听完。”
朱元璋胸口起伏数次,最终将账册重重拍回桌上。
朱标看向齐泰:“念。”
齐泰起身,展开整理好的案卷。
“洪武十一年,皇太子妃常氏病重。陈守礼奉秦氏口信,临时更改汤药。验药之后,药盏被调换。常氏服药后病势骤转,送药宫人阿棠遭人截下,被伪报病亡,送往凤阳皇庄幽禁。”
“洪武十五年五月初一,皇嫡长孙朱雄英薨。薨逝前一日下午,脉案记载热势渐退。酉时,陈守礼再次验药签押。乳母周氏亲见秦氏清退值守,送入寝殿的药盏由白瓷换为青釉。”
“皇长孙服药后病势骤转。剩药与药盏被秦氏带走,当夜脉案缺失,值宿宫人在三日内尽数调离。”
“五月初三,陈守礼持东宫内宅支取凭据,从外库领银二百两。账面用途为添补太医院药材,实际并无药材入库。”
“支取凭据加盖内宅掌事印。印簿记载,五月初二至初四,该印被取往吕氏内院,取印登记旁有秦氏花押。”
齐泰放下第一卷,又拿起第二卷。
“洪武二十五年四月,太子病危。”
“陈守礼再次参与改方,东宫药牌失踪,煎药时辰被改,药渣遭人清洗。秦氏曾在封查前进入药库,并以吕氏内院口谕调开值守。”
吕氏终于抬头。
“齐大人。”
她的声音仍然平稳。
“这些不是奴婢的供词,便是太医与宫人的话。秦氏是内宅嬷嬷,陈守礼是太医,他们背着罪妇做了什么,罪妇如何能够事事知晓?”
齐泰没有答,只把案卷放回桌上。
吕氏又看向阿棠和周氏。
“一个离宫十四年,一个守陵十年。她们心中有怨,言语如何能尽信?”
阿棠浑身发抖。
周氏死死盯着吕氏,没有移开目光。
吕氏看向印簿:“内宅掌事印也不是罪妇私印。罗氏掌印,秦氏经手。她们盗印支银,再将罪责推到罪妇头上,并非没有可能。”
她没有替秦嬷嬷辩解。
反而已经将所有退路,都铺到了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奴身上。
朱标并不意外。
“所以这些,还不能让你认罪。”
吕氏道:“罪妇本就无罪。”
朱标抬手。
一名锦衣卫捧着木盘进殿。盘中放着一块烧黑大半的药牌,边缘已经焦裂,只剩中间一段编号尚能辨认。
“封你宫门时,内寝铜炉仍有余火。”
朱标道:“这是从炉灰中筛出来的。”
宋慎上前核验,低声道:“牌号与太子病危当夜失踪的药牌一致。”
吕氏的眼神终于变了。
却也只有一瞬。
“秦氏掌管内寝。她要毁证,再把烧剩的东西留给锦衣卫,也说得通。”
“当然说得通。”
朱标平静道:“印能偷,钥匙能配,证人能说谎,账册也可能做假。”
“所以孤从不凭一样东西,定你的罪。”
他转向罗氏。
“你说。”
罗氏跪在地上,额头全是冷汗。
“洪武十五年五月初二,是吕娘娘命奴婢将内宅掌事印送入内院。”
吕氏厉声道:“罗氏!”
罗氏身体一颤,却没有停。
“娘娘说,要替皇长孙病丧补支一批药材银。奴婢送印进去后,被留在外间。秦嬷嬷把印送出来时,印泥尚未干透。”
“太子病危前一夜,娘娘又命奴婢送过一次印。”
“当晚,陈守礼便进了内院。”
吕氏盯着她:“谁对你用了刑?”
罗氏哭道:“无人用刑。”
“奴婢只是怕再不说,所有罪都要落在奴婢头上!”
吕氏眼神骤冷。
朱标看向秦嬷嬷。
“轮到你了。”
秦嬷嬷跪在那里,头发散了大半。
“老奴不知。”
吕氏忽然叫她:“秦氏。”
秦嬷嬷身体一颤。
吕氏看着她,语气重新平稳下来。
“你若盗印害人,便该自己认罪。”
“不要因为怕死,攀咬主子。”
秦嬷嬷慢慢抬起头。
“娘娘……”
“你侍奉我多年,允炆也曾唤你嬷嬷。”
吕氏道:“做错了事,便不要再牵累他。”
秦嬷嬷盯着她看了很久。
像是在等一句别的话。
可吕氏没有再说。
她眼里的最后一点侥幸,终于灭了。
“又是老奴。”
秦嬷嬷忽然笑了一声。
“每一次,都是老奴。”
“药是老奴换的,印是老奴偷的,人也是老奴送走的。”
她抬头看着吕氏。
“娘娘便什么都不知道?”
吕氏脸色一沉:“住口。”
“洪武十一年,您说常氏不死,您永远只能站在她身后。”
“洪武十五年,您说雄英活着,二殿下便永远只是排在后面的皇孙。”
“今年太子病危,您又说这是最后一次。”
秦嬷嬷的声音越来越尖。
“您说只要太子一走,外朝那些拥立二殿下的人,自会替他守住国本!”
齐泰脸色骤沉,却没有被口供直接牵入,只是缓缓攥紧了手。
秦嬷嬷膝行两步,像是把十四年压在胸口的话全吐了出来。
“常氏的药,是娘娘让换的。”
“雄英殿下的药,也是娘娘让换的。”
“阿棠不能杀,是因为娘娘说,若常家以后追得太紧,便把盗药、换药的罪都推给她。”
“二百两,是给陈守礼闭嘴的。”
“今年太子病危,是娘娘让老奴拿药牌、调开值守,再叫陈守礼把药改重。”
吕氏猛地站起:“贱婢!”
两名女官立刻将她按住。
秦嬷嬷哭了起来。
“老奴替您做了十四年。”
“到头来,您还是要老奴一个人死。”
朱标没有任由她继续哭诉。
他抬手,专吏立刻重复口供,由秦嬷嬷逐句确认。
确认一条,便在供纸上落一条。
常氏案。
朱雄英案。
朱标药案。
三案分别记录,不许混在一处。
口供录完,朱标才看向陈守礼。
“她所说的,有哪一处与你知道的不符?”
陈守礼伏地不起。
“没有。”
“洪武十五年的支取凭据,是秦嬷嬷交给臣的。”
“今年太子病危前,秦嬷嬷也曾带臣进入吕娘娘内院。改方之前,臣隔着屏风听见过娘娘的声音。”
吕氏猛地转头:“你胡说!”
陈守礼抬起脸。
“娘娘说,太子已撑不了几日,让臣把药改得重些。”
“还说只要殿下安静地走,臣一家都能活。”
朱元璋按在御案上的手骤然收紧。
木案发出一声闷响。
吕氏没有再辩。
她缓缓看过秦嬷嬷、陈守礼、罗氏、阿棠和周氏,最后望向朱标。
“殿下以前不是这样的。”
朱标没有说话。
“殿下以前仁厚。”
吕氏眼里第一次露出怨意。
“常氏是正妃,雄英是嫡长孙,允熥身后又有常家与淮西武勋。”
“我的允炆有什么?”
“他也是殿下的儿子。”
“凭什么他生下来,就注定要低人一头?”
朱标看着她:“所以你杀了常氏。”
吕氏没有回答。
“杀了雄英。”
她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如今还想杀孤。”
朱标问:“这便是你替允炆争的路?”
吕氏终于失了从容。
“我只是想让自己的儿子过得好些!”
“允炆原本什么都不会少。”
朱标声音陡然沉下。
“他是孤的儿子,是大明皇孙。即便不做储君,也自有宗室爵禄与一生富贵。”
“是你不满足。”
“是你把他的名字,写进了常氏的血、雄英的命和孤的药里。”
吕氏身体晃了一下。
朱标继续道:“你口口声声替他。”
“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他推到罪人的位置上。”
吕氏看着朱标,眼神渐渐陌生。
仿佛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病榻上的人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会一次次退让的太子。
朱标也在看着她。
从前醒来的,是一个知道历史的后世人。
可此刻坐在这里的,只是朱标。
大明太子朱标。
常氏的夫。
雄英的父亲。
朱允熥和朱允炆的父亲。
朱元璋的儿子。
他不是替史书上的人翻案。
他是在替自己的妻儿讨债。
朱标抬手,指向案上摊开的卷宗。
“吕氏。”
“孤不会让你死在蓝玉的刀下。”
蓝玉站在一旁,眼底杀意翻涌,却一动未动。
“也不会让你死在父皇一时的怒火里。”
朱元璋看了朱标一眼,没有打断。
“阿棠的伤,是一笔。”
“周氏的证词,是一笔。”
“罗氏的证言,是一笔。”
“陈守礼的供状,是一笔。”
“秦氏的口供,是一笔。”
“二百两封口银、内宅掌事印、被抽走的脉案、被调换的药盏,还有你炉中未烧尽的药牌……”
“每一笔,都在案卷上。”
吕氏的脸已经彻底白了。
“你不是死在孤一句话里。”
朱标一字一句道:
“你死在这十四年的每一页案卷上。”
偏殿里无人出声。
齐泰缓缓起身,走到殿中跪下。
“陛下,太子殿下。”
“人证、物证、账册、印簿与供词已经互相印证。”
“臣请将全案交三法司会同锦衣卫连夜覆核,分卷定谳。”
“如此,外朝再无人能以东宫私审为由翻案。”
朱标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准。”
他盯着吕氏。
“即刻褫夺太子妃册命,废为庶人,幽禁内廷。”
“其罪附录宗牒,吕氏夷三族。”
吕氏身体一软。
朱元璋又看向秦嬷嬷和陈守礼。
“押入诏狱。”
“三法司与锦衣卫一并覆核,按谋害皇族论罪。”
秦嬷嬷瘫倒在地。
陈守礼闭上眼,再无半点侥幸。
吕氏忽然抬头:“允炆呢?”
朱标看着她。
“他无罪。”
吕氏眼里骤然亮起一点光。
“但从今日起,他迁出东宫,另居宗人府别院,由宗人府与东宫共同教养。”
“不见外臣,不收门客,不许任何人再借他的名字结党议储。”
“他的皇孙身份,孤替他留着。”
朱标声音没有半分波动。
“你替他争的那条血路,孤亲手断了。”
吕氏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她被带出偏殿时,经过朱允熥身边。
朱允熥没有躲,也没有看她。
他只是站在朱标身侧,轻轻握住父亲的手。
殿门合上。
十四年的旧案,终于落卷。
这一夜,三法司与锦衣卫在谨身殿外连夜核对六份供词、两套旧账、内宅印簿、值宿册与药房记录。
每一份供词分开复问。
每一道印记重新核验。
次日卯时,定谳文书送入谨身殿。
六份供词相互印证,账册与印簿无一处冲突。
朱元璋只看了一遍,便在诏令上落了朱批。
当日午后,吕氏被赐死于内廷。
没有蓝玉的刀。
没有朱元璋失控的廷杖。
只有一封依照案卷写成的诏令。
同日傍晚,朱允炆迁入宗人府别院。
衣食、医药与皇孙礼数一切照旧,黄子澄替他安排的讲官、内侍和书伴却全部撤换。新讲官由宗人府与詹事府共同核名,每十日将课程、用度与往来名册送入东宫。
朱标没有审他,也没有再问病榻前那场哭究竟有几分真。
吕氏的罪,不落在儿子身上。
可从今以后,谁也不能再借朱允炆的名字结交外臣、议论国本。
朱允熞、朱允熙尚且年幼,仍留在东宫,由乳母与女官照看。朱标命人将几个孩子的衣食、医药与教养各自立册,掌事、支取、验看不得再由同一人包揽。
吕氏已经死了。
但她曾经利用过的那套内宅缝隙,也必须一起封死。
夜深后,朱标靠在榻上,许久没有说话。
朱元璋坐在一旁,像是一下老了许多。
“标儿。”
“父皇。”
“这些年,是咱没看住。”
朱标缓缓摇头。
“不是父皇一个人的错。”
他看向窗外。
应天府已经入夜,远处宫灯连成一线。
常氏和雄英的账,算完了。
可大明还有更多账,等着他算。
殿外,兵部与户部送来的边务册籍堆满两张长案。
朱棣在朝上提出的北平、辽东、宣府边费,也已全部汇总。
朱标翻开最上面一册。
只看了第一页,眉头便皱了起来。
户部能够动用的银粮,比他预想的还少。
而北边所需的粮、马、军械和堡寨,比朝堂说出的数字更多。
旧案已经落卷。
下一本摊在朱标面前的,是大明快要见底的国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