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靴声从殿外传来,越来越近。

听动静不止一人,步子整齐而急,间或夹着刀鞘碰撞的声响。

方从哲举着圣旨,手停在半空,刚要宣读,殿门前的日光已被几道人影遮住。

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跨过门槛,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

身后四名校尉押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

那人脸色惨白,嘴角留着黑色药渍,双脚无力,

靠校尉架着才能往前走,

不过胸口仍有起伏,鼻间也有呼吸。

“臣有本奏。”

骆思恭说得清楚,殿中众人都听见了。

方从哲手上一松,明黄色的绢帛落在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弯腰去捡。

骆思恭行至殿中,单膝跪下,朗声奏道:

“诏狱死囚张差,乃遭人投毒谋害、以尸换人。真凶张差,尚未伏法!此人现押解至殿前,恳请陛下亲审!”

万历抬眼看向那个被押进殿中的人,握住扶手的手紧了些。

殿中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很快又安静下来。

郑国泰笑意僵住,嘴唇泛白,神情古怪。

“这……这不可能。”

他声音很低,身旁几名官员还是听见了,纷纷转头看来。

郑国泰察觉失言,赶紧闭上了嘴。

杨涟站在言官班列中,盯着张差看了许久。

那张脸,他曾在刑部卷宗的画像中见过,也听太子说起过其中细节。

如今人活着到了殿前,许多原本说不清的事,便有了重查的余地。

他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握紧。

半个时辰前,他还曾劝左光斗等到早朝,

当时连他也不清楚太子究竟留下了什么后手。

如今张差被带到御前,先前那桩已经定作疯癫行凶的案子,便再也压不住了。

万历没有开口,只看着殿中几人,呼吸比先前重了几分。

方从哲已经跪下。

他腿上发软,落地时险些撑不住身子。

那道圣旨还摊在旁边,

上面的墨迹尚未干透,写的是“张差疯病暴毙,着三法司按意外结案”。

可张差分明还活着。

这道旨意自然宣不下去了。

“骆思恭。”

万历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你说被人投毒换尸。谁投的毒?谁换的尸?”

骆思恭叩首答道:

“回陛下,投毒之人乃诏狱狱卒赵六,已畏罪自尽。经臣连夜审讯查实,赵六受翊坤宫太监崔文升指使,以鹤顶红掺入饭食,又以断肠水灌入水碗,双管齐下谋害重犯。”

崔文升三个字一出口,殿上众臣各自收了声。

几名大臣朝郑国泰看去,虽然很快便移开目光,意思却已十分清楚。

郑国泰低头垂眼,面色苍白,终究没敢出声。

万历皱眉看着骆思恭,没有立即发作。

骆思恭掌管锦衣卫多年,

知道什么话能在御前说,什么话说出口便要拿性命作保。

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翻转案情,若无凭据,便是在自寻死路。

崔文升只是宫中太监,即便牵扯翊坤宫,也未必值得骆思恭冒这样的风险。

万历更在意的,是后面还有什么。

“骆思恭,往下说,还有什么?”

万历问。

骆思恭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举过头顶:

“臣同时查获,当夜户部西库纵火案之主使者,可能是洛阳籍贯……”

骆思恭没有把福王二字说出口,殿上众人却都听懂了。

万历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住。

殿中无人出声,连衣袍挪动的声音也少了。

福王已经就藩洛阳,却牵涉京中纵火,又与张差案接到一处。

只要查实其中一桩,便足以惊动朝野。

朱常洛站在百官前列,始终没有回头。

那件打着补丁的朝服并不合身,

从骆思恭入殿到现在,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万历越过群臣看向朱常洛,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这个儿子在东宫受了多年冷落,每岁所用不过四千两,

过去万历只当朱常洛性情懦弱,凡事退让,不敢与翊坤宫争,也没有本事去争。

可今日骆思恭带着活着的张差入殿,事情办得严密,

时机也选得恰到好处,恰好赶在圣旨宣读以前。

这份耐性,让万历想到了成祖。

成祖尚为燕王时,在北平闭门示弱,使建文朝上下都以为燕王无力起事,后来却以八百人起兵,一路打进南京。

再往前追,太祖早年在郭子兴帐下也曾多年忍让,直到手中有兵有将,才真正站稳脚跟。

朱家子孙,从来不缺能忍的人。

万历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第一次生出疑问。

这个儿子,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还是说,他一直就是这样,只是自己从来没正眼看过?

“可能是洵哥儿的人?”

“不能确认……”

万历低声说了一句,只有前排几名大臣听得清楚。

他没有拍案,也没有斥责谁,只坐在御座上看着骆思恭。

越是到了这等时候,越不能急着处置。

福王远在洛阳,究竟有没有胆量插手京中之事,尚需查证。

也有可能是有人借福王府的名头做事,有意使东宫与福王两边相争。

万历闭上眼,想起了朱常洵。

这个儿子自幼长在郑贵妃身边,性情算不得深沉,贪图享乐也从不遮掩。

若说他在洛阳享用钱财,侵占田地,万历不会怀疑;

可要说他能安排暗探潜入京城,纵火烧毁户部西库,又在诏狱中杀人灭口,事情便不像朱常洵一人能够办成。

郑贵妃却有这样的心思,也有这样的胆量。

万历睁开眼,重新看向骆思恭。

“这些东西,你是什么时候查到的?”

骆思恭额头抵着金砖,答得还算平稳:

“回陛下,臣昨夜连夜审讯所得。”

“昨夜。”

万历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随后说道,

“昨夜张差还是个死人。今天早上就活了。骆思恭,你是锦衣卫指挥使,诏狱是你的地盘,人在你眼皮子底下死了又活,你跟朕说说,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殿中众臣纷纷低下头。

这话听着是在追问诏狱失职,真正要问的,

却是骆思恭为何突然改口,又是谁在昨夜保住张差,将人送到了今日的朝会上。

骆思恭背上的衣裳已经被汗水湿透。

他张了张嘴,正要回答,百官前方却先传来一道声音。

“父皇。”

朱常洛转过身,面向御座,撩起衣袍跪了下去。

朝服上的补丁随着他的动作露得更清楚,殿中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上面。

“儿臣有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