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洛跪在金砖上,
万历既未让他开口,也没有出言阻拦。
朱常洛俯身叩首,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过了片刻才直起身来。
“儿臣在乾清宫外为母妃请封长跪,张差持铁尺行刺。儿臣当日双膝跪麻,无法躲避,若非当值太监以身相挡,儿臣此刻已不能跪在父皇面前说话。”
他说得平稳,只将当日之事一件件陈明,并无哭诉之意。
“此案人证张差入诏狱后,儿臣未过问一字。儿臣相信父皇与三法司会给儿臣一个公道。”
朱常洛再次叩首。
“昨夜有人在诏狱毒杀人证、火烧户部西库,一夜之间将所有线索断得干净。儿臣不敢揣测是谁做的,但儿臣想说,”
朱常洛抬起头,看向龙椅上的万历。
“亵渎大明国本者,无论是谁,都应当交三法司追查到底,望父皇明鉴。”
殿中无人出声。
朱常洛只把国本二字摆到了御前。
若就此罢查,朝野上下自然会明白太子的性命在皇帝心中有多少分量,
若继续查下去,骆思恭带来的人证与书信,便都要交给三法司逐项审问。
话说到这里,朱常洛便闭口不言。
他依旧跪在原处。
万历握着扶手,许久没有说话。
他若斥责太子,便等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责问一个险些死在乾清宫外的储君。
此事写进起居注,再传到朝野,后世又会如何议论?
万历嘴唇动了一下,殿门外已经传来一阵脚步声。
户部尚书李汝华走入殿中,晨风吹乱胡须。
左光斗跟在他身后,两名差役还押着一个身穿囚服的男子。
李汝华怀中抱着一摞蓝皮账册,上面盖有户部红印。
账册压得他两臂发沉,他走到殿中跪下,将其举过头顶。
“启禀万岁,”
李汝华的声音苍老,却震得大殿嗡嗡响,
“户部西库昨夜大火,烧毁卷宗数百册。但经臣会同清吏司主事连夜核查,大火烧毁的全是三十年前的废旧卷宗。”
李汝华换了一口气,接着奏道:
“万历三十八年至四十一年江南漕运底账,毫发无损,现呈御前。”
殿中众臣一时都没能接话。
昨日西库失火,东林官员认定浙党纵火毁账,弹章已经写了不少,
浙党上下也以为漕运旧案再无转圜余地,有些人甚至已经安排家眷离京。
如今李汝华却将底账原封不动地带到了御前。
方从哲跪在班首,低头看着面前的金砖,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件事。
账册还在,刘和也没死。
昨夜看似已经定下的两桩案子,到了早朝便全变了。
赵兴邦两腿发软,只能勉强撑着身子。
他望着李汝华手里的账册,又想起昨夜太子对他说过的话。
“该说的话,孤替你说。”
太子没有骗他。
西库里烧掉的确实是废旧卷宗,那些能定他生死的底账还在。
就连他这条命,也是太子设法保下来的。
左光斗没有给众臣议论的工夫。
他抬手示意,两名差役便将囚服男子押到殿前。
那人跪倒在地,身子一直发抖。
此人正是户部西库看库主事刘和。
昨日众人都以为刘和已经葬身火场,废墟里那具穿着官服的焦尸,手中还攥着赵兴邦的玉佩。
如今刘和却跪在御前,虽满身狼狈,人却还活着。
左光斗看着他,哑声道:
“刘和,把你昨夜做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
刘和伏在地上,一连磕了几个头,额前很快见了血。
“臣有罪……臣该死……”
他哭了半晌,才断断续续交代了经过。
半个月前,福王府太监邱乘云曾私下找到他,
不但说出了他老家的住处,还提到他双目失明的老母和两个年幼女儿。
邱乘云给了他二百两银子,
要他在约定之日打开西库后门,将猛火油泼在库房里,放火之后翻墙逃走。
刘和说到这里,肩膀抖得更厉害。
“他说……他说如果我不干,我娘和我两个女儿,明天就沉塘……”
他趴在地上哭了一阵,好容易才把后面的话说完。
“那具焦尸……是邱乘云的人从城外乱葬岗弄来的死囚尸首,事先换了草民的官服,手里塞了一块玉佩。草民不知道那是谁的玉佩,只知道……他们要让所有人以为是赵大人干的。”
赵兴邦闭上眼睛,身子跟着晃了晃。
旁边一名浙党官员伸手扶住他,他也没有推开,只张了几次嘴,始终没能说出话来。
刘和停了片刻,又磕头说道:
“草民之所以今日敢在殿上开口……是因为老娘和两个女儿,已经被人提前接走了。”
他抬起头,额头上已经沾满血迹。
这句话说完,殿上越发安静。
众臣都看向跪在最前面的朱常洛。
朱常洛没有回头,也没有替自己分辩,仍旧端端正正跪在那里。
万历看了他许久。
张差没有死,江南漕运底账仍在,刘和也是个活人。
赵兴邦私吞漕银的罪名尚未审实,便有人抢先烧毁西库,又放下一具尸首和一块玉佩,意图将案子做成铁案。
如今查出的线索,一头连着翊坤宫,一头连着洛阳福王府。
万历闭目坐了片刻,面露疲态。
他登基数十年,自以为宫里宫外的事都逃不过自己的耳目。
如今两个儿子之间已经闹到了动用死士的地步,
竟还有人敢在诏狱和户部同时下手,试图把皇帝与满朝文武一并蒙过去。
万历重新睁开眼睛,先看了看跪在殿中的张差与刘和,
又看向骆思恭手中那封尚未展开的书信。
最后,他的视线仍落在朱常洛身上。
太子今日只向他问了一件事:
储君遇刺,究竟应不应该彻查。
至于其余证据,朱常洛一句也没有多说。
骆思恭带来了张差与书信,李汝华保住了漕运底账,左光斗又将刘和押上金殿。
前后诸事都有人出面奏陈,太子本人始终没有直接攀扯郑贵妃和福王。
可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容不得含糊处置。
万历在龙椅上坐直身子,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传朕旨意,即刻交由三法司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