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事府。
孙承宗站在院子正中,十二个属官分两排站着。
骆思恭带四个锦衣卫守在门口,手按刀柄,冷眼盯着。
“诸位,陈标一案,本官已查明。”
孙承宗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传到院子每个角落。
“书吏陈标夜间独自在库房清点银两,搬运秤砣时不慎失足,后脑撞击铁器,当场身亡。系意外事故。”
院子里安静了三息。
官达第一个开口:“孙詹事英明。”
他嗓门比平时大了一截,腰弯得比平时低了三分。
枕头底下那封伪造密信的事没被追究,他恨不得当场给孙承宗磕三个响头。
郑维梧跟着附和:“下官也觉得,就是意外。”
他的声音发紧。
昨夜撒谎被当场拆穿的事所有人都记得,但结案报告里没提他一个字——不提就是放过,放过就是捏着。
周应秋低着头,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方从哲的门生向来识趣,不说话就是最好的表态。
东林那边,韩爌皱着眉但没反对。
魏大中盯着自己右手食指上的墨迹看了两息,把手背到身后。
松烟墨嫁祸的事,全院都看见了。
但没人替他喊冤,也没人替他追问。
因为追问下去,所有人都要出血。
孙承宗扫了一圈。
十二张脸,十二种心虚。
“结案文书今日归档,不入六部、不呈内阁、不报乾清宫。詹事府内部事务,本官自理。”
这句话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不报乾清宫——意味着万历永远不会知道詹事府库房死了人。
不入六部——意味着方从哲不会被牵连。
不呈内阁——意味着这件事从头到尾只存在于詹事府的院墙之内。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所有人都知道结论是假的。
但所有人都有理由接受。
官达怕查出他偷看漕运账。
郑维梧怕翻出他撒谎的前科。
周应秋怕牵连方从哲。
韩爌怕东林被拖下水。
魏大中怕追查墨迹嫁祸的事闹大,反而坐实自己的嫌疑。
当真相对所有人不利的时候,谎言就变成了共识。
孙承宗收起结案文书,最后说了一句
“明日照常办差。迟到的人,扣半月俸银。”
众人散去。
魏大中走在最后,经过孙承宗身边时停了一步。
“孙詹事,秤砣上的墨——”
“我知道。”
孙承宗没看他。
魏大中张了张嘴,咽回去了
他走出院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库房方向,门已经上了新锁。
孙承宗独自站在院中,将结案文书折好塞进袖中。
他没有写纸条送慈庆宫。
太子不需要他汇报结果。
因为这个结果,从头到尾就是太子定的。
——
慈庆宫偏殿。
王安禀报结案消息时,朱常洛正在假台账上写第二页。
“结了?”
“结了。十二个人都认了。”
朱常洛搁下笔,吹干假台账。
“官达什么表情?”
“最积极。第一个说孙詹事英明。”
朱常洛嘴角微动。
官达偷看漕运账的事,他记着。
一个把柄放在抽屉里不动,比拿出来打人管用十倍——因为官达每天醒来都会想一遍“太子到底知不知道”,这种猜疑本身就是最短的缰绳。
“郑维梧呢?”
“也认了。但出门的时候脚步很快,像怕被人叫住。”
朱常洛不再问了。
十二个人各怀鬼胎的底色,一具尸体照得透亮。
他不需要每个人都忠心,只需要每个人都有把柄。
“假账放好了?”
“靠窗第二排,哑巴张从排水口进来一眼就能看见。”
“行了。景阳宫的事,该办了。”
——
景阳宫。
同日午后。
朱常洛没有亲自去。
他让骆思恭的人暗中查了一件事——田小六每次运柴的数量。
结果很有意思。
景阳宫份例柴火每日三十斤,内官监拨付的数目年年如此。
但骆思恭的暗哨连续盯了七天,发现田小六每次挑进景阳宫的柴火都是四十斤上下。
多出来的十斤,他跟秋娘说“路上捡的”。
路上捡的。
紫禁城的地砖擦得能映人影,哪来的柴火让他捡?
王安把这个细节报上来的时候,还附了一句:“骆思恭还发现,田小六每次运柴时会翻看柴垛底部。”
翻看柴垛底部——这是崔文升教他的监视动作。
检查有没有人往景阳宫递违禁物品。
一边替翊坤宫当眼线,一边自掏腰包多送十斤柴。
朱常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哪里人?”
王安翻了翻名册:“河南归德府。”
河南。
王恭妃老家河南新乡,归德府隔壁。
朱常洛闭上眼。
他想起前两天查出来的那四个河南籍底层宫人,想起赵嬷嬷的七针一锁,想起棉袄和杭白菊。
紫禁城最底层的泥里,居然还长着这种东西。
“去找田小六。”
朱常洛睁开眼,
“就说一句话。”
王安弯腰等着。
“告诉他——崔文升死了。以后不用给任何人传消息了。柴火照旧运,多出来的十斤不用扣回去。”
王安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
“殿下不审他?”
“审什么?”朱常洛端起粥碗,
“一个月二两银子的小太监,崔文升活着的时候他不敢不听话,崔文升死了他还在多送十斤柴。你觉得他到底是谁的人?”
王安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谁的人都不是。”
朱常洛喝了一口粥,
“他就是个河南人。”
——
当天傍晚,王安在柴房找到了田小六。
十七岁,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脸上全是灶灰,蹲在角落啃一个硬邦邦的杂粮饼子。
王安把话原封不动说了。
田小六啃饼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头看王安,眼睛里全是恐惧——崔文升死了这件事,他当然知道。
但没人来找过他,没人告诉他该怎么办。
他每天醒来都在想,今天是不是最后一天。
“太子殿下还说了,”王安补了一句,“柴火照旧运。”
田小六盯着王安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杂粮饼放在膝盖上,从铺盖底下翻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三张窄纸条,上面写着崔文升给他的联络暗号和接头地点。
田小六一根一根撕碎。
碎纸片落在灶灰里,和灰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没有说效忠太子。
王安也没要求他效忠。
太子只做了一件事:告诉他,你自由了。
田小六跪在地上痛哭,自由的感觉真好。
——
慈庆宫。入夜。
王安回来复命,朱常洛只问了一个字:“结束了?”
“是,殿下。”
朱常洛点了点头。
翊坤宫在景阳宫的最后一颗钉子,拔了。
没动用硬手段,让钉子自己松了开来。
田小六撕掉暗号条的那一刻,崔文升苦心经营三年的景阳宫监视网彻底断裂。
从今往后,刘昭再想从景阳宫方向获取情报,就是瞎子摸象。
而詹事府那条反向喂食的假情报管道,少了景阳宫这一头的干扰,会更加干净。
两案至此收束。
一明一暗,一个结案一个松绑。
朱常洛将假台账第二页写完,吹干墨迹,交给王安。
“明天放进去。”
王安接过纸页,犹豫了一下:“殿下,银子走了第六天了。”
“嗯。”
“还剩九天。”
熊廷弼用脑袋担保的十五天,过了六天。
十五万两白银在辽西走廊上日夜兼程往北赶,还有九天。
朱常洛拉过辽东舆图,目光沿那条红线北移。
“够了。”
他说。
王安不知道这两个字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三千里外那个裹着箭伤还在辕门下站岗的人听的。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桌角那件补丁朝服上。朱常洛伸手将朝服往暗处推了推。
远处,巷口那辆破木板车的位置空着。
哑巴张明天还会来。
带着太子写好的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