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阳宫的案子,朱常洛用一张纸结了。
纸上四个字——查无此事。
王安把回复送进乾清宫,万历压根没抬眼皮,朱笔在折子上画了一个圈,旁边批了一个“知”字。
万历从头到尾不在乎景阳宫有没有人“私通外人”。他甩这道旨意给太子,跟甩一块抹布没区别。
脏活你干,干完别烦朕。
朱常洛要的就是这个“知”字。
万历亲笔画圈,等于认定景阳宫一切正常,太子查过了没问题。从今往后郑贵妃再拿景阳宫做文章,万历自己的批文就是最大的挡箭牌。
一个“知”字,比一道圣旨好使。
第二件事,王安去办了。
赵嬷嬷被带进慈庆宫的时候,浑身抖得像筛子。
她五十三岁,头发全白了,背弯得像一张弓,手指关节粗大变形——
在尚衣局缝补房做了二十年,手废了大半。
她跪在偏殿门槛外不敢进来,膝盖砸在砖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奴……奴婢该死……棉袄是奴婢偷缝的……求殿下……”
朱常洛站在门槛里。
他手里捧着那件素色棉袄,叠得方方正正,七针一锁的缝线朝上。
“嬷嬷,起来。”
赵嬷嬷不敢起。她以为要死了。
偷做棉袄、私送景阳宫,哪一条都够杖毙。
朱常洛蹲下来。
他把棉袄放在赵嬷嬷面前,双手捧着,搁在砖地上。
“嬷嬷,母妃让我带您一句话。”
赵嬷嬷抬起头。她脸上全是泪和灰。
朱常洛看着她。
“十二件都收到了。”
赵嬷嬷愣住了。
偏殿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她嚎啕大哭。
十二年。
万历三十年到万历四十二年,她在尚衣局缝补房每年偷攒碎布头、旧棉花,用最笨的办法一针一针缝一件棉袄。
七针一锁,跟当年给小皇孙做的一模一样。
缝好了偷偷送到景阳宫门口。
她以为没人知道。
十二年。十二件棉袄。一件都没被扔。
“嬷嬷。”朱常洛的声音很轻,“回景阳宫去吧。母妃等你。”
赵嬷嬷哭得说不出话。她爬起来的时候手撑不住,王安上前扶了一把,她攥着王安的袖子,攥得死紧。
朱常洛站起来,转过身。
他没让赵嬷嬷看见自己的脸。
以万历那道“你自己查清楚”的批文为法理依据,太子将赵嬷嬷从尚衣局调回景阳宫,恢复原职,侍奉王恭妃起居。
手续走的是内廷正规流程,名义是“景阳宫人手不足,从尚衣局补调”。
谁也挑不出毛病。
——
第三件事,没经过王安的手。
朱常洛让刘世安去办的。
给小顺子送了一双新棉鞋。
小顺子十四岁,在景阳宫外围当值的杂役太监,河南人,每天挑水扫地跑腿,脚上的旧布鞋磨穿了底,脚跟磨出两个血泡,走路一瘸一拐。
鞋是东宫针工局做的,最便宜的那种,但尺码是刘世安量好的。
给李婆子送了一把新柴刀。李婆子五十多岁,在景阳宫附近的膳房劈柴烧灶,河南人,旧柴刀卷了刃劈不动硬柴,每次都得拿石头砸。
柴刀是骆思恭的锦衣卫从外城铁匠铺买的,花了一钱二分银子。
给阿泉送了一件棉袄。
阿泉十六岁,在景阳宫后巷当夜间洒扫的杂役太监,河南人,入冬了还穿着单衣。
棉袄是太子自己穿旧的。洗干净了,叠好。
三样东西,都没说是太子给的。
刘世安只说了一句:“有人让我转交。”
小顺子抱着棉鞋坐在台阶上,把脚小心翼翼伸进去,合脚。
他咧开嘴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怕被人看见。
——
第四件事,最简单。
田小六的柴火份额恢复正常,每天三十斤。
但内官监的领柴簿上,从今天起多了一行批注——“景阳宫份例柴四十斤”。
多出来的十斤,不用偷了。
田小六看到领柴簿的时候愣了很久。
他蹲在柴房角落,手里还攥着那个啃了一半的杂粮饼,半天没动。
没人跟他解释。没人要他效忠。没人提崔文升的名字。
他只是不用再偷了。
——
当晚,慈庆宫偏殿。
朱常洛在写假台账第三页。
王安站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殿下。”
“嗯。”
“奴婢有一个问题,憋了很久了。”
朱常洛搁下笔,抬头看他。
王安的表情很认真。他跟了太子这么久,很少用这种表情。
“那些人——殿下打算怎么用他们?”
朱常洛没说话。
“是殿下在宫中的暗桩吗?”王安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像骆思恭的暗哨一样?景阳宫周围安插眼线,日后替殿下盯着——”
“不用。”
王安一愣。
“殿下?”
朱常洛从辽东舆图上抬起眼,看了王安很久。
偏殿里只有蜡烛在响。
“王安,不是所有人都要被用。”
王安张了张嘴。
朱常洛将舆图卷起来,从枕下抽出那份名单。孙承宗、杨涟、骆思恭、毕自严、刘世安——五个名字。
名单旁压着一个小本子。
那是陈标的东西。户部借调来的穷书吏,死在詹事府库房里的穷书吏。
他随身带的记账本,魏大中清点遗物时翻出来的,送到了慈庆宫。
陈标的小本子最后一页,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我娘说,一辈子能看见一百两银子就知足了。今天过手六十四万两。六千四百个一百两。够六千四百个我娘看一辈子了。”
朱常洛翻开那一页,搁在桌上。
小本子旁边还放着一样东西——一小包晒干的杭白菊。
是小顺子从御花园墙角偷摘的。他听说菊花能治眼睛,就晒了一小把,让人辗转送进景阳宫。
太子知道杭白菊治不了王恭妃的眼疾。
但他没有扔。
“有些人存在的意义,”
朱常洛的声音很轻,手指压在陈标的小本子上
“就是提醒孤——孤在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王安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朱常洛将小本子和菊花一起收进暗格,锁上。
“方从哲替孤扛了三天,赵兴邦替孤追账,骆思恭替孤跑腿,孙承宗替孤杀人——这些人,孤用得动,是因为他们各有所求,各有把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可小顺子求什么?赵嬷嬷求什么?田小六求什么?”
窗外月光照在院子里,地砖上有霜。
“他们只求岁岁平安。所以孤不能用他们。用了,孤就跟我父皇没区别了。”
王安的膝盖弯了下去,跪在地上。
太子没看到的地方,王安摸了把泪。
他十分庆幸跟了这么一位主子。
天家本性凉薄,像他们这种下人每天都是唯唯诺诺的活着。
这种能考虑下人的主子,百年,不对,整个大明朝都难得一遇。
朱常洛没回头。
他拿起假台账第三页,吹干墨迹。
他将假台账搁在桌角,目光落在补丁朝服上。
远处巷口那辆破木板车的位置空着,明天哑巴张还会来,还会带走太子写好的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