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凌晨四点。
当整个铁澜市都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时,一辆挂着普通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市委大院,汇入空旷的街道,然后一路向东,朝着省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里,气氛凝重。
秦峰坐在后座,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保密文件箱。
箱子里,装着那份足以让整个铁澜市官场天翻地覆的《顾问名单》,以及高启强那份沾着血手印的亲笔供词。
他没有按照原计划,第二天早上再公布名单。
因为事情的严重性,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反腐斗争。
这是一场系统性的塌方。
六十七名公职人员,其中不乏副厅级的市领导。如果单凭他一个市纪委书记,就擅自对这些人采取行动,那引起的政治地震,是他根本无法承受的。
这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战斗了。
必须向省里汇报。
必须拿到省委这把最锋利的“尚方宝剑”!
“老板,要不要眯一会儿?”
大壮一边开车,一边透过后视镜看着秦峰那张写满疲惫的脸,有些心疼地说道,“您都快三天没合眼了。”
“睡不着。”
秦峰摇了摇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的脑子里,像一团乱麻,那六十七个名字在不断地盘旋,每一个名字背后,都牵扯着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他现在就像一个走在钢丝上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
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萧雨那边怎么样了?”秦峰问道。
“嫂……哦不,萧主任已经带人把孙涛那个叛徒押到省纪委的双规点了。”
大壮嘿嘿一笑,改口道,“那孙子一路上都快吓尿了,估计到了地方不用审就得全招。”
秦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车子在空旷的高速公路上飞驰,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像是被拉长的光影。
两个小时后。
天色微亮。
车子驶入了中南省的省会,汉州。
没有去省委大院,也没有去省纪委办公楼。
而是七拐八拐,开进了一条僻静的林荫小道,最后停在了一座戒备森严的四合院门口。
这里是省纪委书记赵刚的官邸。
“秦书记,赵书记已经在等您了。”
门口的警卫员显然早就接到了通知,直接带着秦峰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种着几棵苍劲的老槐树,晨光熹微,鸟鸣清脆。
赵刚穿着一身白色的太极服,正在院子里打拳。
他已经年过五十,但身形依旧挺拔,一招一式,虎虎生风,透着一股子军人特有的干练和杀伐之气。
“来了?”
看到秦峰,赵刚收了拳,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接过警卫员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脸,指了指院子里的石桌。
“坐。”
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还有几碟简单的酱菜。
“林老昨晚半夜给我打的电话。”
赵刚开门见山,声音沉稳有力,“他说,你小子在铁澜,捅了个天大的窟窿,让我给你兜着点。”
“我当时还不信。”
赵刚看着秦峰,那双锐利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现在看来,你不是捅了个窟窿。”
“你是直接把天给炸了。”
秦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打开那个黑色的保密文件箱,将里面那份厚厚的材料,推到了赵刚面前。
赵刚的表情,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他拿起那份《顾问名单》,一页,一页,仔细地翻看着。
一开始,他的眉头只是微微皱起。
但随着名单的深入,随着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越来越阴沉。
到最后。
他的手,甚至开始微微颤抖。
整个小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清晨的鸟鸣,和赵刚那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赵刚终于放下了那份名单。
他没有像秦峰预想的那样暴怒,也没有拍案而起。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小米粥,沉默地喝着。
但秦峰能感觉到。
这位在纪检战线奋战了一辈子,见惯了无数大风大浪的铁腕书记,此刻的心,在滴血。
“六十七个。”
赵刚放下碗,声音沙哑得可怕。
“一个地级市,六十七个干部,其中还有五个副厅。”
“半个市委,半个市政府。”
“都在给一个黑社会头子,当‘顾问’,领工资。”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尽的痛心和失望。
“秦峰啊。”
“你告诉我。”
“这到底是他高启强的龙腾集团。”
“还是他妈的另一个铁澜市人民政府?”
秦峰沉默着,递过去一根烟。
赵刚摆了摆手。
他站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步,那挺拔的背影,在这一刻,显得有些萧索和苍老。
“这件事,如果就这么爆出去。”
赵刚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秦峰。
“整个铁澜市的政府班子,就等于瘫痪了。”
“这对我们中南省的政治生态,将是一次毁灭性的打击。”
“到时候,全国的媒体都会盯着我们,省委的脸,往哪搁?我这个纪委书记的脸,又往哪搁?”
秦峰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候。
赵刚不是怕查案。
他是怕这件事闹得太大,动摇了整个中南省的政治稳定。
这是一种官场上常见的“维稳”心态。
“赵书记。”
秦峰站起身,走到赵刚面前,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我知道您的顾虑。”
“但是。”
“癌细胞已经扩散了,如果我们因为害怕手术的疼痛,就任由它继续侵蚀我们的身体。”
“那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
“——死亡。”
秦峰指了指桌上那份名单。
“这六十七个人,就是癌细胞!”
“他们现在只是在吸铁澜市的血,明天,他们就会吸整个中南省的血!”
“长痛不如短痛!”
“这颗毒瘤,现在不切,更待何时?”
赵刚停下脚步。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那股子一往无前,不惜粉身碎骨的决绝,像是一把锤子,狠狠地敲在了他的心上。
是啊。
他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畏首畏尾了?
他当年转业到纪委,不就是为了把这些社会的蛀虫,一个个全都揪出来吗?
“你小子……”
赵刚看着秦峰,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
“说得对。”
他走回石桌前,重新拿起那份名单,眼神变得坚定而锐利。
“长痛不如短痛。”
“这帮蛀虫,留着也是祸害!”
赵刚猛地一拍桌子,那声巨响,惊得树上的鸟雀扑棱棱飞起。
他看着秦峰,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件事,我给你兜着!”
“你放手去查!”
“不管牵扯到谁,不管他是什么级别,不管他背后站着谁!”
赵刚的眼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寒光。
“一查到底!”
“绝不姑息!”
秦峰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知道,有了这句话。
铁澜市的天,就真的要变了。
“不过……”
赵刚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有些玩味,“这件事,动静太大,光靠你一个市纪委,怕是镇不住场子。”
“我得给你派点援兵。”
“谁?”
赵刚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何厅长吗?”
“我是赵刚。”
“你手底下那个特警总队,借我用几天。”
“对,就是雷虎那个队。”
“去哪?”
赵刚看了一眼秦峰,嘴角上扬。
“去铁澜。”
“帮秦峰同志。”
“——打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