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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治耀在心里发出了一声绝望而狰狞的咒骂。

他不能再躲了!他就算想当缩头乌龟,赵桂芳这泼妇也快把他的龟壳给活活砸烂了!

“住手!都住手!!”

一声沙哑中带着极度慌乱的暴喝,猛地从水泥柱后面炸响!

只见陆治耀像是疯了一样,猛地从人群的最外围横冲直撞地挤了进来!

他的肩膀狠狠撞开了旁边几个看热闹的中年妇女,险些把一个端着搪瓷缸子的大爷撞翻在地。陆治耀根本顾不上道歉,他顶着满脑门的虚汗,脸色惨白得像一张刮了大白的旧报纸,几步就冲到了人群的核心!

但他没有冲向保卫干事,更没有冲向赵桂芳。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陆治耀停在了周长平医生的正前方。

他的膝盖猛地一弯,腰身骤然向下折叠,整个人以一种近乎自残般的狠劲,当着全大厅上百号人的面,对着周长平深深地、极为屈辱地弯下了九十度的大躬!

那一下弯得极低极重,陆治耀的脑门几乎快要贴到了自己的膝盖上!

“周医生!对不起!千错万错,都是我们家的错!”

陆治耀的声音并不宏亮,甚至因为极度的羞愤和恐惧而带着一丝颤抖。但在原本嘈杂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的当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清清楚楚地扇在他自己脸上,也落在了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妈……我妈她年纪大了,身上病痛折磨了大半年,脑子已经糊涂了!她刚才说的那些浑话、胡话,全都是病急乱投医的胡言乱语!您是救死扶伤的大专家,您千万别跟一个糊涂老太太一般见识!千错万错都是我做儿子的没照顾好!我这就带她走!我们这就离开医院!绝不再给医院添半点麻烦!”

这番话说得极其卑微,甚至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讨好与哀求。

陆治耀说完,甚至连头都没敢抬起来看周长平一眼,生怕对上周长平那双明察秋毫的审视目光。

他猛地直起腰来,通红的双眼里布满了狼狈的血丝。他转过身,连看都没看那两名面色微沉的保卫干事,而是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猛地冲到了还躺在地上打滚的赵桂芳身边!

赵桂芳正挥舞着手脚,冷不防看见自己那个原本躲得无影无踪的儿子突然跳了出来,而且一上来就给医院的大夫鞠躬赔不是,整个人不由得愣了愣:

“治……治耀?你给他们鞠什么躬?!他们黑了咱家三十多块——”

“你给我闭嘴!!”

陆治耀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声低沉至极、狠戾至极的咆哮!

他的力气大得吓人。他根本不顾赵桂芳那副老骨头经不经得起折腾,双手像两只铁钳子一样,一把狠狠拽住了赵桂芳那两截干枯的胳膊,额头青筋暴起,猛地一发力,硬生生把地上那个一百多斤的老妇人从水磨石地上像拔萝卜一样提了起来!

“哎哟!我的腰……我的胳膊要断了!你个小兔崽子你轻点!!”

赵桂芳被他这么凶狠的一拽,浑身骨头架子像是散了线一样发出脆响,上半身猛地往前一栽,膝盖一软,险些又要当场跪下去。

陆治耀眼疾手快,眼神阴鸷得吓人。他一步上前,左手死死扣住赵桂芳那干瘪的腰肢,右手如同铁箍般锁住她的胳膊肘,半拖半架,几乎是把赵桂芳整个人悬空架在自己肩膀上,掉头就往门诊大厅的大门方向拖!

“我不走!你放开我!陆治耀你疯了是不是?他们要退钱!三十多块钱啊!那是我的命根子啊!不退钱我死也不走——”

赵桂芳还在死命挣扎,她那只没被抓紧的手胡乱在陆治耀脸上、脖子上乱抓乱挠,嘴里的叫骂声沙哑得像是两张粗砂纸在死命摩擦,破不成调。

可陆治耀咬紧了后槽牙,任凭赵桂芳的指甲在自己的脖子上划出血道子,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死灰色的直线,一个字也不回应,脚下的步子迈得又急又快!

在路过呆立在旁边的陆宝义身边时,陆治耀猛地伸出右腿,用脚后跟狠狠踢了一下陆宝义的鞋帮子,空出来的右手猛地拽了一把陆宝义那件打满补丁的破棉大衣:

“爸!走!还嫌不够丢人吗?!快走!!”

陆宝义被他这么猛力一扯,整个人一个踉跄,手里的枣木棍子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险些当场脱手摔个狗吃屎。

一家三口——一个半边身子被架空、涕泗横流破口大骂的老太太;一个佝偻着腰、拄着拐杖跌跌撞撞大口喘粗气的老头;以及一个脸色铁青、满头大汗、眼神阴狠屈辱的年轻后生。

就在整座门诊大厅上百名病患、家属、医生、护士以及保卫干事那鄙夷、嘲弄、厌恶和指指点点的目光注视下,像三只仓皇逃命的丧家之犬一样,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穿过了自动玻璃大门,狼狈不堪地冲出了市人民医院!

……

“呼——呼——”

医院大楼外,寒冬腊月的北风像是一把把淬了冰的利刃,呼啸着迎面劈来。

陆治耀拖着赵桂芳,顺着宽阔的花岗岩台阶一路冲了下来。直到走出去了二十多米,远离了大厅里那些如芒在背的目光,他两只手才猛地一脱力,近乎发泄般地把怀里的赵桂芳狠狠扔在了台阶下的水泥马路牙子上!

“哎哟喂!摔死我了……”

赵桂芳双脚一沾地,根本没有半点力气站稳,整个人立刻顺着马路牙子瘫软地蹲了下去。

她两只手死死抱在干瘪的胸口前,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大口大口地倒吸着冰冷的空气。每吸一口气,那零下七八度的寒风灌进她满是脓痰的烂肺里,都激起一阵剧烈的撕裂痛,让她嘴唇发紫,喉咙管里“呼哧呼哧”地拉风箱,像是在鬼门关前反复拉扯。

陆宝义拄着木棍,弯着腰立在旁边,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砸在脚前的泥雪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