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口喘着粗气，腰椎处传来的剧痛让他连站直身子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抖如秋风中的落叶。
陆治耀就站在他们两人中间。
他胸膛剧烈地一起一伏，嘴里喷吐出的一团团白色雾气，在灰蒙蒙的冷风中迅速消散。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脚下这片残雪未融的脏污泥地，眼里的血丝浓郁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刚才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那上百双眼睛的注视下所承受的极致屈辱，如同一锅滚烫的开水，在他胸膛里疯狂翻滚撕咬！
“走吧。”
陆治耀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沙哑而僵硬：
“别在这儿杵着了。推上车，回家。”
地上的赵桂芳一动不动。
她就那么蜷缩在马路牙子上，把满是鼻涕眼泪的老脸深深埋在破棉袄的袖筒里，枯瘦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缩成了一团灰扑扑的破烂棉絮。
陆治耀以为她是被风呛着了，或者是又在哭嚎，心里的烦躁和邪火腾的一下窜了上来，往前迈了一步，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与厌恶：
“我让你起来！你没听见啊？回家！”
然而，蜷缩在地上的赵桂芳没有像往常那样跳起来骂街。
袖筒深处，传出了她极度闷沉、极度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行将就木的死寂：
“我不回……我回那个家干什么？回去了，也是躺在炕上等死……”
“等死？！”
这两个字，彻底点燃了陆治耀脑子里那根紧绷的理智导火索！
“唰”的一下，陆治耀猛地弯下腰，两只大手一把揪住赵桂芳的破棉袄领子，粗暴地把她从地上硬生生拽了起来，强迫她那张糊满了脏污的老脸直直面对着自己！
陆治耀红着眼眶，额角青筋暴跳，冲着赵桂芳的面门就低吼了出来，那声音压抑到了极点，却充满了凶狠的戾气：
“那你想怎么样？！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陆治耀的唾沫星子喷在赵桂芳脸上，两只眼睛死死瞪着她：
“你闹也闹了！全医院的大夫护士都让你得罪光了！人家周医生该说的、不该说的，把底牌全都给你交透了！你还想怎么样？！你要真不想活了，你要真觉得活着受罪，行啊！前头就是护城河，大门外头就是大马路，你自己跳河撞车去，我绝不拦着你！”
陆治耀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刻骨的怨毒与羞恼：
“可你别拉着我和我爸，在大庭广众之下跟着你一块儿丢人现眼！！你知道刚才大厅里有多少人看着我吗？！你知道保卫科要是把我扭送到派出所，我这辈子就彻底完了吗？！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妈？你非要把我这条命也活活逼死你才甘心吗？！”
这一连串如同机关枪般的暴怒咆哮，在凄冷的寒风中炸响。
赵桂芳整个人被吼得彻彻底底愣住了。
她那双布满血丝的三角眼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陆治耀，嘴唇半张着，露出发黄的牙床，两只枯瘦的手在半空中悬着，像是一尊被突然冻结在风里的泥塑。
自打陆治耀生下来，二十多年了。
在陆家里，大儿子陆治明性格冷硬、不苟言笑，从小就跟他们不亲；唯独这个小儿子陆治耀，嘴甜、会来事、长得周正，向来是赵桂芳捧在心尖尖上的宝贝疙瘩。这么多年，她赵桂芳为了陆治耀要星星不给月亮，砸锅卖铁给他凑彩礼、给他买手表，何曾被陆治耀用这种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的口气吼过半句？！
赵桂芳那干瘪的下巴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双眼发红、面容狰狞宛如厉鬼的亲生儿子，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眼眶里的泪水忽然像是断了线的浑浊珠子一样，汹涌地滚落了下来。
先是两行，紧接着便化作了满脸的滂沱老泪。
“你……你吼我？”
赵桂芳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干瘪得像是一台快要报废的旧收音机，在电池耗尽前发出的最后几声杂音：
“陆治耀……你个没良心的小畜生……你以为老娘愿意在那大庭广众之下，像条死狗一样在地上打滚给人看笑话吗？你以为我赵桂芳活了这把年纪，就不知道要脸吗？！”
赵桂芳突然撕心裂肺地哭喊了起来，那哭声在阴冷的冬风里显得格外凄厉、格外绝望：
“我是怕啊！！我是真的怕啊治耀！！”
她一把反抓住陆治耀的手腕，枯瘦的指甲几乎要嵌进陆治耀的肉里，哭得浑身打颤：
“动手术！两个人动手术要五六百块、上千块钱啊！治耀，你告诉妈，咱家拿什么去动这个手术？！咱家把房梁拆了卖木头，能凑出五十块钱来吗？！你哥那点津贴……你哥那点津贴填进这个无底洞里，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啊！！”
赵桂芳大口喘着粗气，胸腔里发出绝望的哮鸣：
“我……我这把年纪了，半截身子埋进黄土里，我浑身是病，我早就不怕死了！要是我一个人，我今天回家买包耗子药吃了，绝不拖累你半步！可你爸呢？！你看看你爸那个腰！！”
赵桂芳颤抖着手指，指向旁边佝偻着背、默默流泪的陆宝义：
“大夫说了，再拖三个月，他下半辈子就瘫在炕上动不了了！到时候屎尿全在炕上拉，人就彻底废了！你爸要是废了，家里连个撑门面的人都没了！你现在工作又成了那个样子，夏溪薇那个丧门星又闹着要离婚跑回了娘家，要是你爸再瘫了，你以后怎么办？！你往后在这四九城里怎么做人？！咱们这个家还要不要了啊？！！”
一句句撕心裂肺的绝望质问，混杂着腥咸的泪水和刺骨的寒风，劈头盖脸地砸在了陆治耀的脸上。
陆治耀整个人僵直在原地。
寒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脏雪沫子，扑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赵桂芳那干枯冰冷的手指死死攥着他的手腕，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像是一柄锈迹斑斑的钝铁锤，一下，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捣在他的胸口上，捣得他五脏六腑都泛起一股腥甜的恶心与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