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轩把车停在乡政府大院时,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亮着几盏昏黄的灯泡,周大江和杨跃正站在办公室门口说话,看见他回来,两人同时迎上来。
“王书记,回来了?”周大江的声音带着关切,递过来一根烟,“跑了几天,累坏了吧?”
王景轩接过烟,没点,笑着摇摇头:“还行。县里、市里都跑了一趟,事情有眉目了。明天上午开个党委扩大会,把情况跟大家说说。”
杨跃眼睛亮了一下:“王书记,补贴和贷款的事...?”
“明天会上说。”王景轩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两天联系设计院的事怎么样了?”
“联系好了。”杨跃赶紧汇报,“市交通设计院的周工答应后天过来,先做初步勘察。西线桥位的地质资料,他说可以先用咱们之前戳的土办法,再补正式钻探。”
王景轩点点头:“好。明天会上你也说说。”
晚上,王景轩回到宿舍,简单洗了把脸,就坐在桌前,把这几天的材料又过了一遍。
夜深了,王景轩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前世他见过太多基建项目,修桥修路,动辄几十上百个亿,那时候觉得稀松平常。
可现在,三百万对他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却又是金岛翻身的唯一机会。
他不能让乡亲们再等十年。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乡政府会议室。
人到得很齐。
党委委员、站所负责人、几个村支书都来了。
墨绿色的桌布上摆着搪瓷缸子,热水瓶冒着热气。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每个人脸上。
王景轩坐在主位,周大江在左手边,杨跃挨着他坐下。
会议开始,王景轩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正题。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主要说修桥的事。我前两天去县里、市里跑了一趟,把结果跟大家通报一下。”
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他。
“先说县里。张县长很支持,答应帮我们争取200万。”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王景轩笑了笑,继续说:“市里交通局楚局长也批了。乡镇公路建设补贴,按政策上限,给我们五十万。手续已经走了,过一个月就能下来。”
掌声响起来。这回是真心的,热烈得把屋顶都要掀翻了。
王景轩等掌声平息,才往下说:“贷款的事,我也去建设银行找了彭行长。四十万的贷款,我们不用厂子抵押,用过桥费收费权做抵押。彭行长说思路可行,让我把详细方案写好,报贷审会。”
他把方案的核心又简单讲了一遍:每年过桥费保守十五到二十万,优先还贷,十五年还清。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嗡嗡的讨论声,大家脸上都带着笑。
“同志们,”王景轩最后说,“三百万的缺口,现在县里二百万、市里五十万、乡里自己挤十万,剩下的四十万靠贷款。桥的事,基本能动了。”
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响。
有人喊:“王书记辛苦了!”有人说:“金岛要好起来了!”
王景轩摆摆手,让大家安静:“高兴归高兴,工作还得一步一步来。杨跃,你先说说设计院的事。”
杨跃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把联系设计院、后天周工来勘察的事说了。大家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汇报完,杨跃坐下。
王景轩正要宣布散会,周大江忽然开口了。
“景轩同志,”周大江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一下就静了,“桥的事有眉目了,这是大好事。可钱还是不够。县里市里加起来二百五十万,咱们自己十万,贷款四十万......中间还有缺口吧?以前修路、建校,不都搞过集资吗?乡里单位扣一点,老百姓自愿捐一点,也能凑几十万。你看.....?”
周大江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会议室里气氛微微一滞。
王景轩看着周大江,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语气平静却坚定。
“周乡长,集资的事,我认真想过。我的看法是,不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为什么?乡里老百姓穷啊。家里一年到头,卖点粮食、养几头猪,扣除吃喝拉撒,能剩几个钱?就算自愿捐,能出多少?十块二十块,已经是极限了。咱们不能把希望寄在他们身上。”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至于乡里单位员工扣款.....,集资说好听是自愿,其实带点强制性。从工资里直接扣,大家嘴上不说,心里能没意见?咱们刚把李福贵那摊子烂事收拾干净,老百姓刚看到点希望,我不想因为这点钱,又让他们觉得乡政府在刮骨。”
王景轩看向周大江,目光诚恳:“周乡长,您干了这么多年,最清楚基层的苦。扣款的事,虽然没人敢直接反对,但伤了民心,得不偿失。不如我辛苦一点,多跑跑贷款。压力我多担一点,乡亲们少受一点罪。”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桥是给大家修的,不是给大家添堵的。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贷款多贷一点,利息我盯着还。总比让大家勒紧裤腰带强。”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周大江看着他,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点点头:“景轩,你说得对。我老了,想事情有时候还按老办法。你年轻,有新想法,我听你的。不集资。”
王景轩见大家盯着自己看,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
“同志们,谢谢大家支持。桥的事,就按这个路子走。”
散会后,大家陆续往外走。会议室里只剩王景轩和杨跃。
杨跃收拾着笔记本,犹豫了一下:“王书记,贷款方案.....您真打算自己写?那可是四十万,细节一大堆。”
王景轩笑了笑:“我写。你把设计院那边盯紧就行。方案我今天就开始,争取三天内报给彭行长。贷审会一过,钱就能下来。”
他拍拍杨跃的肩膀:“你年轻,跑腿的事多干点。我多担点压力,没事。”
杨跃看着他,喉咙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王书记,您放心。我一定把设计院的事办好。”
杨跃走了,王景轩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他从抽屉里拿出纸笔,把贷款方案的大纲先列出来。
窗外的太阳升得老高,从玻璃窗照了进来。
王景轩写着写着,忽然停下笔,走到窗前。
他看着江对岸的平胜乡,看着那片他熟悉又陌生的土地,心里默默算着时间。
明年,招商引资权限就要下放了。
桥修好,金岛就能接项目、引外资、办工厂。
老百姓的日子,才能真正好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桌前,继续写。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在为金岛的未来,一笔一画地画着蓝图。
下午,杨跃又来汇报了一次设计院的进展。周工答应明天一早就出发,带两个助手,先做地质初勘。
王景轩让他把接待的事安排好,又叮嘱了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