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金岛,暑气已经漫了上来。
王景轩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杨跃刚送来的设计进度报告。
市交通设计院的周工上个月完成了地质初勘,结果比预想的还要好。
西线桥位的江底确实是硬黏土和碎石层,承载力足够,桩基深度可以控制在十二米以内。
周工在报告里写了一句:“该桥位地质条件良好,适宜建桥,工程造价可进一步优化。”
杨跃在报告后面附了一页测算,按周工的新方案,总造价可以从三百万压到二百九十万左右。
王景轩看着那个数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县里的两百万已经通过了常委会,张涛亲自打的招呼,黎东来也点了头。
市交通局的五十万补贴手续走完了,楚刚说话算话,钱下个月就打进了乡里的账户。
建行的贷款也批了,彭司南在银行内部夸奖了金岛这个桥,用收费权做抵押虽然是新鲜事,但是风险可控,他愿意担这个责任。
四十万贷款,十年期,年利率百分之八点六,每年还本息六万出头。
账面上的钱,够了。
现在只等最终的设计方案定稿,施工单位招标,九月份就能开工。
王景轩把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正想着下午要不要去服装厂看看,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铃声在闷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拿起话筒:“喂?”
“景轩!”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秣陵口音,光是听这一声喊,就能想象出电话那头的人正笑得满脸褶子。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坐直了身子:“陈老师?”
陈建明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怎么,没想到是我?”
王景轩也笑了:“陈老师,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家里都好吧?”
“好好好,都好。”陈建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景轩,我跟你说个事。下周学校要搞一个活动,迎接海外侨胞校友回访。有十几个校友从美国、马来西亚,新加坡回来,都是四五十年代出去的,现在在外面混出了名堂。学校想借这个机会,联络联络感情,也给他们看看秣陵这些年的变化。”
王景轩听着,心里有些疑惑。
这种活动,跟他一个毕业快一年的学生有什么关系?
陈建明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笑着说:“你别急,听我说。这次回来的校友里,有几个是做企业的,搞实业的,手头有资金、有项目。学校想借着这个机会,跟他们对接对接,看能不能引进一些资源。我跟系里说了,你当年那个关于经济特区的论文,还有你在海阳搞乡镇企业的事,都值得跟人家聊聊。”
他顿了顿,语气更认真了:“而且,有几个校友是你们海阳人。一个沈大钧,四八年毕业的,现在在美国做化工,据说身家不菲。还有一个叫余美花,女同志,四九年毕业的,后来去了东南亚,做钢铁的。这两个人,都是你们海阳出去的,跟你算是正宗的老乡。”
王景轩握着话筒,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陈建明在他毕业以后,还惦记着他。
他在秣陵读书的时候,陈建明就对他格外照顾。
毕业以后,逢年过节他都会打电话问候,陈建明也总是乐呵呵地跟他聊几句,问问他工作怎么样、家里好不好。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是普通的问候,是实实在在的提携。
让他去参加这种活动,认识这些海外回来的校友,对他一个基层的乡党委书记来说,是天大的机会。
“陈老师,”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谢谢您。这种事您还能想到我,我......”
“行了行了,别酸了。”陈建明笑着打断他,“你是我学生,我不想着你想谁?再说了,你那个金岛乡,不是正缺资金、缺项目吗?这些海外回来的校友,手里有钱、有路子,你跟他们聊聊,说不定能撞出点火花来。”
王景轩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陈老师,活动什么时候?”
“下周一上午九点开始,在学校礼堂。先是校领导致辞,然后校友代表发言,下午是座谈会。周二、周三还有两天的参观和对接活动。你要是能来,最好周一之前就到,咱们师生先见个面,我也有日子没见你了。”
王景轩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下。
今天是星期五。下午早点走,赶到静海坐船,明天上午就能到秣陵。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三天活动。星期四往回赶,星期五就能回金岛。
三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乡里的事,有周大江盯着,出不了大乱子。修桥的事,杨跃在跟进,设计院那边已经进入收尾阶段,不需要他天天盯着。
“陈老师,我去。”他说,“我下午就去县里报备,明天一早坐船。”
陈建明在那头满意地笑了:“好,我就知道你会来。到了秣陵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不用不用,陈老师,我自己去学校就行。”
“别废话,到了打电话。”陈建明说完就挂了,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王景轩握着话筒,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他放下电话,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十点半。
时间紧,得抓紧。
王景轩先是把要去秣陵的事情和乡里说了,周大江,杨跃表示放心去,乡里有他们在。
从乡政府出来,王景轩骑上摩托车,往县城赶。
他得去县委办、县政府办、县委组织部报备。
虽然他只是去秣陵参加一个校友活动,不是出国、不是考察,按规矩不需要层层审批。
但他现在是乡党委书记,离开辖区超过三天,按程序得跟县里说一声。
这不是走形式,是对组织的尊重,是规矩。
县委办在二号楼二层,负责外事联络的小李正在整理文件,看见王景轩进来,笑着站起来:“王书记?您怎么来了?”
王景轩把情况说了。
小李听完,点点头:“行,您填个表就行。外出事由、时间、地点、联系人,写清楚。我帮您报备。”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王景轩。
王景轩趴在桌上,一笔一画地填起来。
外出事由:参加秣陵大学海外侨胞校友回访活动。时间:6月8日至6月12日。地点:秣陵市。联系人:陈建明,秣陵大学经济系教授。
填完以后,小李看了看,收进文件夹里:“行了,王书记。祝您一路顺风。”
从县委办出来,王景轩又去了县政府办。
政府办在隔壁楼,负责干部外出的老周正在午休,被敲门声吵醒,揉着眼睛坐起来。
看见是王景轩,他也没多问,只是拿出一个本子,让他在上面签了个字。
“王书记,您这是去秣陵学习?”老周随口问了一句。
“算是吧,参加个活动。”王景轩没有多说。
老周点点头,没再追问。
最后是县委组织部。
组织部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开着。
王景轩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组织部长全安邦不在,接待他的是一个姓陈的副部长,四十出头,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王景轩把情况说了。
陈副部长听完,沉吟了一下,然后说:“王书记,您这个情况,按说三天以内不需要报备。不过您是乡党委书记,外出时间长一点,跟组织上说一声也是应该的。这样,您写个条子,我帮您备案。”
王景轩点点头,从兜里掏出笔记本,撕下一页,写了一行字:“因公赴秣陵参加校友活动,时间6月8日至12日。”签上名字,递给陈副部长。
陈副部长看了一眼,收进抽屉里:“行,祝您一路顺风。”
从县委大院出来,已经快一点了。
王景轩在街边的小饭馆随便吃了碗面,然后骑上摩托车,往静海的方向赶。
从海阳到静海,骑摩托车要两个多钟头。他得赶在下午五点之前到码头,坐最后一班船去秣陵。
船是下午五点半开,到秣陵要第二天早上。
王景轩把摩托车寄存在码头附近的一个熟人家里,买了船票,上了船。
不过与之前上学的时候不同的是,这次买的是一等舱,而不是四等舱。
他靠在窗口上,看着渐渐远去的静海码头,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秣陵大学写毕业论文,准备答辩。
如今一年都快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