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院子,已经快中午了。
王景轩带着两个姑娘沿着刹海边的小路慢慢走着。
湖面上波光粼粼,几只野鸭在芦苇丛里钻来钻去,偶尔发出几声嘎嘎的叫声。
岸边的垂柳在秋风中轻轻摇曳,柳枝拂过水面,带起一圈圈涟漪。
今天是假期最后一天了。
李文秀今天晚上就要飞回秣陵。苏春妮不走了,学校那边王景轩已经帮她办了休学,手续让王景芳去代办。
她要留在燕城,安心养胎。
三个人走得很慢,谁也没有说话。
走到银锭桥附近的时候,王景轩看见前面聚集了一群人。
他本没在意,国庆假期,什刹海这种地方人多是正常的。但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群拍婚纱照的人。
一个穿着白色婚纱的女人站在银锭桥上,身边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两个人手挽着手,面对着摄影师的镜头。
摄影师蹲在桥下,举着一台老式的海鸥相机,嘴里喊着“靠近一点”“笑一笑”“好,就这样”。
身后还跟着几个帮忙拎东西的人,有拿反光板的,有拿化妆箱的,还有两个抱着花束的小姑娘。
王景轩的目光扫过那对新人,本来打算走过去。
但就在这时候,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忽然转过头,往他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不到三十岁,身材挺拔,五官端正,戴着一副银框眼镜。
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银灰色的领带,整个人看起来精致而体面。
但吸引王景轩注意的不是他的外表,而是他的眼神。
那双眼睛在看见他的那一刻,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
那种变化极其细微,如果不是王景轩习惯了观察人的细微表情,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个男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甘,愤恨,还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想要爆发却不得不克制的怒意。
王景轩皱了皱眉。他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但这个人看他的眼神,分明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那个男人旁边的女人也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她侧过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看见了王景轩,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李文秀和苏春妮。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由于是必经之路,王景轩没有绕道,只是放慢了脚步,从容地从那对新人旁边走过。
就在这时,那个男人开口了。
“文秀,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但王景轩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李文秀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了那个男人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
就这四个字。没有寒暄,没有问候,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然后她收回目光,挽着苏春妮的胳膊,继续往前走。
那个男人站在银锭桥上,看着她们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的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指节攥得发白。旁边的女人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景轩跟着李文秀走过银锭桥,在桥的另一头,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还站在桥上,目光落在他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王景轩收回目光,加快步子追上了李文秀和苏春妮。
三个人沿着湖边走了好一会儿,在一棵老柳树下停下来。
李文秀靠在树干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着湖面上游来游去的野鸭。
苏春妮站在她旁边,安安静静的,没有说话。
王景轩站在李文秀对面,看着她。
“文秀,那个男的是谁?”
李文秀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湖面,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燕寒松。”
王景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李文秀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妈三年前安排的那场相亲。”
王景轩心里一动。他想起来了。
三年前,一九九二年春节,李文秀被母亲金阮香拉到燕城,在茶馆里见了一个“家里条件特别好”的年轻人。
后来李文秀在电话里跟他提过这件事,语气轻描淡写的,说“就是一个不相干的人,你别多想”。
他没在意,以为就是一次普通的相亲,过去了就过去了。
“他后来去了海阳。”李文秀的声音继续响着,“在你调到魔都以后。”
王景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去了海阳?干什么?”
“挂职。副县长。”
王景轩靠在柳树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燕寒松,燕城人,家里条件好,去海阳挂职副县长。
时间点正好在他被调到双旦大学之后。这一切,是巧合吗?
李文秀的声音放低了一些,“这是我后来听说的。他问了好几个人,想知道你在海阳的情况。我猜,他去海阳,可能跟你有关。”
王景轩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之前想不通的东西,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在了一起。
有人推他。那个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推动他提拔副处的人。
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黎东来没有主动报,张涛也没有主动报。
他一直想不通是谁在背后推他。
现在他知道了。
燕寒松。这个人先是推动他提拔副处,把他推到一个更高的位置,让更多人盯着他。
然后他自己去了海阳,准备在他身边盯着他、找他的茬、甚至找机会整他。
捧杀。
先把你捧得高高的,等你从高处摔下来的时候,摔得更狠。
但燕寒松没想到的是,他王景轩被调走了。
王景轩睁开眼睛,看着湖面上波光粼粼的湖水。
“文秀,这个燕寒松,是不是在部委工作?”
“对。”李文秀点了点头,“经贸委的。他家里在燕城有些关系。他在海阳那边待了一年多,没什么大的成绩,也就让家里调他回燕城了。回来以后,家里就给他安排了人结婚,对方是燕城一个小家族的女孩。”
经贸委。外经贸部。
后面虽然两个单位合并成了商务部,但是现在是两个系统,业务上有交集,不算直接相关。
王景轩靠在柳树上,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着。
这个人,以后说不定还会遇到。
燕城的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像他们这种级别的年轻干部,迟早会在各种场合碰面。
但王景轩不怕。
不是因为他有多大的背景,多大的靠山。
是因为他相信自己。
“景轩,”李文秀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担忧,“你以后在燕城,可能会遇到他。这个人,心术不正。”
王景轩笑了笑。“不怕。他再厉害,能厉害到哪里去?他在海阳,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灰溜溜地回来了。这种人,不值得我怕。”
李文秀看着他,目光里的担忧慢慢散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王景轩看着湖面上游来游去的野鸭,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燕寒松今天结婚。新娘不是李文秀,是“二流家族的女生”。
他的表情虽然平静,但王景轩看得出来,他不甘心。
不是对那场婚姻不甘心,是对李文秀不甘心,对输给他王景轩不甘心。
湖边起风了。柳枝在风中轻轻摇晃,几片枯叶从枝头飘落,落在湖面上,随着水波慢慢漂远。
“走吧,”王景轩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该吃午饭了。下午送文秀去机场。”
三个人沿着湖边往回走。
阳光从柳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文秀挽着苏春妮的胳膊走在前面,王景轩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