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薄绢离不开碱水。
可邺城每天用草木灰煮绢的浆坊有四家。
东市两家。
南渠一家。
州府织室还有一家。
若挨户抓人。
天亮前连锅都看不完。
更会让真正动手的人趁乱倒掉灰水。
貂蝉没有封坊。
她只让旧库敲响“救纸梆”。
声称十三卷州府公文受潮。
急需各坊送一碗米浆、一匹退胶薄绢到旧库补书。
做旧卷的浆坊不敢不来。
不来,显得心虚。
来,也必然要带自家平日所用的东西。
半个时辰后。
四只陶碗摆上旧库长案。
四匹薄绢挂在梁下。
东市第一家的浆偏黄。
里面掺了麦粉。
便宜。
粘得快。
但干后会起白屑。
东市第二家用陈米。
浆色发暗。
闻着有一丝酸。
南渠那家用井水熬新米。
胶清而稠。
州府织室送来的却最白。
碗底还沉着极细的稻壳灰。
“白就是州府的?”
吕布问。
“未必。”
貂蝉把四块同样大小的旧纸分别贴上薄绢。
再让人端来一盆冷井水。
纸角同时入水。
东市两家的先散。
南渠那块最牢。
州府织室那块没有立刻脱开。
边缘却浮起一圈与值簿上一模一样的白丝。
稻壳灰能洗去丝胶。
绢会变得薄而软。
可灰水若滤得不净。
细灰就会留在纤维里。
干时看不见。
一遇水便从米浆中显出来。
贴在让州书上的两枚旧印。
正是用这口灰水处理的。
州府织室的女吏当场跪下。
“织室只交过十二匹退胶绢。”
“从未贴过印!”
貂蝉没有让人捆她。
“谁来领的?”
女吏拿出月簿。
领绢一栏不是官名。
是四十一个寡妇的名字。
每人领薄绢三尺。
合起来恰好十二匹。
这些人全是去年河内之乱后迁入邺城的军户遗眷。
州府给她们挂了缮写女工的名。
每月领两斗米。
可织室女吏说。
四十一个人里,她只见过六个。
其余三十五份米与薄绢,都是一个姓陈的书佐代领。
又是陈。
陈钧。
陈书佐。
名字普通得像从户簿里随手抄来。
刘策让人把四十一个名字与让州书对照。
没有一个重合。
再与九县影子粮券对照。
仍然没有。
貂蝉却把月簿翻到背面。
四十一个名字的住址全在城北。
门牌连成一条直线。
从北一坊排到北四十一坊。
邺城北坊每坊百余户。
哪可能每一坊都恰好只有一个缮写女工?
“这不是四十一个住址。”
“是四十一个顺序。”
顺序不能错。
旧库让州书上。
最后正好有四十一处只列官职、没有人名与印记的空位。
北一坊对应清河仓曹。
北二坊对应魏郡功曹。
北三坊对应安平户曹。
一路排下去。
四十一份寡妇工粮。
其实是四十一处空白官职的暗号。
哪一处找到愿意落名的人。
便领走一份米。
再领三尺薄绢。
若找不到。
就把旧公文上的官印连绢一起揭下来。
活人的口粮。
被做成了假书的记号。
女吏听明白后,眼圈发红。
“那些妇人还在等粮。”
“陈书佐每月都说州府已经发过。”
她把领簿往案上一拍。
“我带你们去找他!”
陈书佐不住城北。
他住州府东侧的丙字客舍。
那里原是各郡送文书的驿吏所住。
近一个月却被袁绍派来的宾客包下。
赵云带十骑守前门。
吕布翻过后墙。
刘策与貂蝉从巷口逼近时。
院中突然飞出一群灰鸽。
每只鸽腿上都绑着细竹管。
“射下来?”
赵云已经取弓。
“不全射。”
刘策让他只射最后一只。
前面的鸽子若都消失。
收信的人会立刻知道丙院出事。
留大半飞走。
对方便会以为消息已经送到。
最后一只灰鸽落在屋瓦上。
竹管里没有信。
只有一条三寸长的红绢。
绢上压着半枚州牧印。
不是朱印。
是用清水压出的湿痕。
等绢干透。
痕迹便会消失。
只有收到的人立刻把它贴在炭火旁。
水汽蒸出盐霜。
半枚印才会重新出现。
“他们在验收。”
貂蝉说。
“半印对上半印,才肯让下一批人落名。”
丙院门被推开。
里面没有人。
四张长案还温着。
砚里的墨没有结皮。
案上摆着四十一张裁好的名纸。
每张只写一个官职。
姓名处空着。
印位旁却标了价。
二十石。
三十石。
最贵的是邺城门校。
一百石。
一个官职值多少粮。
一枚印能换多少人。
全写得明明白白。
吕布从后院提来一人。
那人没有穿书佐服。
只穿送泔水的短褐。
双手却没有做粗活的茧。
右手食指与中指内侧,尽是常年执笔磨出的硬皮。
“陈钧?”
那人摇头。
“陈书佐?”
仍摇头。
貂蝉把女工月簿放到他面前。
“四十一个名字都是你写的。”
“你可以再换一个姓。”
“手却换不了。”
那人终于笑了。
“名字本来就是给别人看的。”
“州牧都快换了。”
“查一个小吏有什么用?”
刘策问:“谁让你收印?”
“百官自己愿送。”
“谁让你填名?”
“百官自己愿写。”
“耿武也愿意?”
笑意从那人脸上消失。
他不答。
系统地图却骤然一变。
原本散在州府的一百三十个红点。
忽然排成四道线。
第一道去旧库。
第二道去印曹。
第三道去东门。
第四道。
正从丙院后墙下穿过。
吕布一脚踹翻泔水桶。
桶下露出一块活动石板。
地道里传来急促脚步。
赵云带人堵住巷尾水口。
片刻后。
两名黑衣人从沟中爬出。
一人背着印样。
一人抱着四十一份已经写好姓名的交割书。
可刘策只看一眼便发现。
交割书不是四十一份。
是四十份。
最值钱的邺城门校那一份。
已经送走了。
远处东门忽然亮起三支火箭。
落锁两日的城门。
正在从里面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