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气集团大楼二十一层。
侯亮平推门的时候，刘新建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手里端着半杯茶。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侯局长，陆处长，快请坐。”
他招呼秘书小周，“去泡壶好茶，拿我柜子里那罐大红袍。”
侯亮平和陆亦可在会客沙发上坐下。
两名法警守在门口，执法记录仪的红灯亮着。
这次来，手续齐全，一样不差。
高老师说了，按程序放手去查。
不能再出岔子。
“两位今天来有什么要问的，尽管开口，我全力配合。”
他把小周递过来的茶杯推到侯亮平面前，“不过我这个人记性不太好，有些事得慢慢想，您多担待。”
侯亮平从公文包里抽出那张澳门赌场的照片，推到茶几上。
“刘董事长，这个人你认识吧？”
刘新建拿起照片看了几秒，笑了。
“这不就是我么。侯局长，你们怎么会有这个？”
侯亮平盯着他，“刘董事长，你作为省属国企一把手，跑到澳门赌场，这事怎么解释？”
“那次去澳门，本是随同商务代表团过去洽谈油气设备合作项目。晚宴过后合作方几位客商提出去赌场坐坐，盛情难却，我碍于情面小玩了几把。赌资全部是我个人积蓄，没有动用过一分公款。”
侯亮平追问，“小玩几把？输赢多少？”
“数额不大，具体数字时间太久，我记不太清了。”
“同行人员是谁？”
“项目合作方的客商，还有两名随团工作人员。回来之后，我意识到这件事违反党员干部纪律要求。一回到京州，我第一时间就向集团纪委主动说明了全部情况，递交了书面检讨。”
刘新建抬眼看向侯亮平。
“集团纪委当时找我谈话，对我进行了严肃的批评教育，这件事情已经在单位内部了结。
侯局长如果不信，可以向汉东油气集团纪委调取那次谈话备案记录。”
侯亮平：“资金来源你说得轻巧，你凭什么证明没有商人替你买单？”
刘新建淡淡一笑。
“这么多年我的工资、奖金收入流水随时可以调取核查，我的家庭收支情况经得起组织查验。
当然，如果侯局长掌握了我收受他人赌资、利益输送的新证据，欢迎你们按程序立案调查。
但仅凭一张赌场照片，重新翻查一件已经主动报备、组织作出过处理的旧事，我认为并不妥当。”
陆亦可在旁边记着，这人准备得太充分了。
侯亮平换了个方向，“那新锐传媒这家公司，你有印象吗？”
刘新建皱了下眉，转头看小周。
“小周，这公司咱们集团合作过？”
“刘董，好像以前是有过业务往来，但时间太久了，我也记不太清。您要是需要，我让行政部把当年的合同记录调出来。”
侯亮平拿出通话记录。
“这个号码，跟集团办公室座机有多次通话，你怎么解释？”
刘新建接过去扫了一眼。
“侯局长，集团办公室的座机号码是公开的，稍微有点消息来源的人都能打听到。”
“你不能因为有人给我们办公室打过电话，就说我们集团跟人家有关系吧？这逻辑说不通啊。”
侯亮平被堵得说不出话。
刘新建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时多看了侯亮平一眼。
“侯局长，你的大名我早就听说过了，京城空降的干部，年轻有为。”
“不过油气集团这么大的盘子，上千号员工，每年几十亿的流水，方方面面的关系，牵一发动全身。”
“不是我不配合，实在是你问的这些事，不是一两个月能理得清的。您是聪明人，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讲。”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查不动的。
侯亮平攥紧了手里的材料。
他忽然翻开另一页，手指重重点在上面的数字上。
“刘董事长，既然你这么配合，咱们就聊点实在的。”
他把材料推过去，手指点在数字上。
“2010年那笔对外投资，七个亿，走的新加坡鼎盛能源，你还记得吧？”
刘新建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下，马上又恢复了平静。
侯亮平接着说，“钱出去了，对方公司连个像样的办公室都没有。后来钱又回来了，还多了一个亿。”
“从圣保罗、迪拜、香港三个地方分批打回来，中间经手的壳公司股东全换过了，注册信息也改了。”
陆亦可用笔尖在本子上重重点了一下，抬头朝侯亮平使了个眼色。
侯亮平没理她。
“刘董事长，你以为审计厅的人查不出来其中的猫腻？”
“侯局长，集团每年对外的投资规模可不小，你说的这个是几年前的事了，我也记不清。不过咱们集团对外投资都是经过董事会审批的。”
“你要是想调卷宗，我让行政部全力配合。”
侯亮平还想往下追，陆亦可开口了。
“侯局，今天的询问议题是澳门照片和新锐传媒的事，其他问题等手续到位再说。”
“刘董，今天就到这里。”
……
反贪局一处办公室。
门关上的声音很重。
陆亦可把记录本摔在桌上。
“侯局长，咱们今天拿的事询问函，主要询问澳门的事，你倒好直接把七亿的事全说出去了。”
侯亮平张嘴想解释，被陆亦可打断。
“七亿那条线还在核实中，咱们手里证据链没有闭合，你这是在给刘新建递把柄。”
“他现在比你更清楚该往哪儿堵窟窿，你到底懂不懂？”
侯亮平的脸挂不住了。
“我就是想敲敲他，让他知道我们什么都查到了……”
“你以为你在敲山震虎？你信不信，一个礼拜之内，你今天说的那些线索全变成死胡同？”
“当年陈海局长带我们查一个副厅长，手里攥着五成证据，愣是多等了两个月才动手，就是怕打草惊蛇。
你呢？三成都没有就往人家脸上甩。”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侯亮平撑着桌沿站起来，“证据该查的还是要查，时间该花的还是要花。”
陆亦可拉开椅子坐下，翻开一份新的卷宗。
“你今天失的这个口，补不回来了。”
侯亮平没有再开口。
他想起高育良那条短信，按程序放手去查。
程序他守了，手续他走了，执法记录仪也开着。
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候，一张嘴把自己卖了。
……
当晚九点多。
董事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刘新建坐在办公桌后面，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侯亮平今天说的每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年集团的窟窿不小，这段时间他配合赵小惠，已经处理得七七八八。
但侯亮平今天这架势，明显是不打算轻易松口。
他拿起手机拨给赵小惠。
“二小姐，侯亮平今天来了。”
“查了什么？”
“他问了我去澳门的事，还提到了瑞龙拿走的那7个亿。”
电话里安静了好一阵。
“你现在来城北，我在公寓等你。”
电话挂断。
刘新建放下手机，转头看向办公桌右手边的墙壁。
保险柜嵌在墙里，黑色的，密码锁。
里面锁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蜡封的，封口上的蜡已经泛了黄。
三年了。
他当年封好那个信封的时候，跟自己说过一句话。
这东西，要么烂在柜子里，要么用在最后一天。
刘新建把烟灰缸推到桌角，从抽屉底下翻出一张名片。
名片上印着一个京城的电话号码，名片主人的名字早就被他用圆珠笔划掉了，划了好几道，墨迹把字盖得严严实实。
但那个号码，他背得比自己手机号还熟。
……
同一时间，省公安厅技术组值班室。
赵小惠那通电话的完整内容，已经被截获解码，一个字不差地转成了文本。
王明德看完文字记录，加密转发给祁同伟。
祁同伟在家里看完，拨通了高育良。
“老师，侯亮平把七亿的调查方向全暴露了。刘新建已经给赵小惠打了电话，两人已经约好见面，要不要我这边跟进？”
高育良笑道，“这猴子还真是本性难改啊，不过侯亮平这一手也算误打误撞把水搅动了。”
祁同伟在电话里问，“老师，要不要我这边跟进？”
“跟。”
高育良说道，“刘新建是老书记的老秘书，跟了赵家二十多年，手里肯定有东西。”
“他这次见赵小惠，不会只是汇报情况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