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公寓的门是赵小惠的秘书开的。
刘新建进去，赵小惠已经在沙发上坐着了。
“坐。”
刘新建在对面坐下，赵小惠开口。
“刘哥，侯亮平说的那些，一条条给我讲清楚。”
刘新建把下午的事过了一遍。
澳门照片，他搬出集团纪委的谈话备案记录给堵了回去。
新锐传媒，通话记录指向集团办公室座机，他用一句“公开号码谁都能打”踢得干干净净。
赵小惠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些她大致已经从线人那边听到了，她等的是后面那句。
刘新建声音低了些。
“后来他急了，甩了一张底牌。2010年那笔七个亿的对外投资，新加坡鼎盛能源，壳公司股东变更，圣保罗，迪拜，香港三地分笔回款，全说出来了。”
赵小惠的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地敲着。
“这些细节他从哪儿知道的？”
“不清楚。但他说这些的时候，旁边那个陆亦可脸色也不对，明显是侯亮平临时加戏，没跟搭档对过口径。”
“二小姐，这人有点能耐，但太急了。赵家女婿嘛，急着立功，急着翻身，急着在钟家那边挣回面子。
今天那一嘴，等于把他手里几张牌全亮给我看了。我要是坐他对面打牌，这把已经赢了。”
赵小惠问道，“你觉得他是冲动？”
“十有八九。要是真有实证，今天来的就不是询问函了。”
侯亮平连三地回款路径都说得出口，这条线往上追，绕不开赵瑞龙。
之前她安排人补过的窟窿，大面上堵住了，但审计底稿和银行流水里的细节，不是她一个人能全部抹干净的。
新锐传媒被端了，通话记录指向油气集团，加上澳门的照片，三条线索正在往一个点上汇。
那个点，就是刘新建。
“刘哥，咱们把话说透。”
赵小惠坐直了身子。
“侯亮平复出之后第一个盯的就是你。澳门照片是个由头，七亿资金链才是真刀子。他现在手续不全，查不动你，可他背后站着沙瑞金和钟家。”
“你在油气集团待了这么多年。集团这些年跟咱们家的往来，资金怎么走的，人怎么安排的，项目怎么批的，你全清楚。”
刘新建没说话。
赵小惠把茶几上那个文件袋推过去。
“我已经安排好了。下周国外有个投资峰会，你以董事长身份带队去欧洲，走正规出境手续，谁也挑不出毛病。
到了那边有人接应，等汉东这边风头过了再回来。”
文件袋里是一沓打印好的出境材料，准备得很齐全。
刘新建看了一眼，没伸手。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赵小惠。
“二小姐，我跟老书记，快三十年了。”
“部队转业那年我才二十五，什么都不懂。老书记点了我的将，说身边缺个能写材料的人。我那时候连公文格式都搞不清楚，头三个月写的东西全被老书记扔回来重写。”
“后来从秘书到副处，从副处到正处，从正处到副厅。油气集团董事长的位子坐上去那年，整个汉东都在传，说我是汉东最年轻的正厅级干部。”
“这些年该有的全有了，该享受的我也享受了。赵家给的，我一样没推过。”
赵小惠攥紧了沙发扶手。
刘新建转过身来。
“二小姐，出国这条路，我不走。”
“刘哥！”
“你听我说完。”刘新建摆了下手，“侯亮平今天来，手续齐全，问的都是面上的事。澳门那张照片我挡回去了，新锐传媒那条线也踢开了。他嘴上说得吓人，可到现在为止，没有一样够得上立案的标准。”
“我要是因为一点风声就往国外跑，那才是不打自招。油气集团董事长，正厅级干部，突然跑到欧洲去了，侯亮平不得乐疯？省委那帮人怎么想？沙瑞金怎么想？”
“我刘新建胆子不大，但这点血性还有。老书记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赵小惠急了，声音压低了半截。
“刘哥，这不光是你一个人的事。老爷子的意思也是让你先避一避，他老人家并不糊涂。”
刘新建摇头。
“二小姐，老书记待我如子。二十多年了，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到今天坐在这个位子上。这个时候我跑了，往后怎么面对老书记？”
赵小惠被堵得说不出话。
她换了个口气，放缓了声调。
“刘哥，你的心意我知道，全汉东没有人比你对咱们家更忠心。就算你不走，侯亮平来查你，你配合调查也行。但保住自己最要紧，你在，老爷子才安心。”
刘新建没接这个台阶。
“二小姐，侯亮平今天当着我的面，把七亿的事说出口。这人办案不讲规矩，但鼻子很灵。等他手续齐全了再来，就不是询问了，是逮捕。”
“我被抓了，扛得住审讯吗？”
赵小惠整个人钉在沙发上。
“说实话，我不敢保证。五十多岁的人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审讯室里头熬个三天五天，白天夜里连着转，铁打的人也撑不了多久。”
“万一扛不住呢？我嘴一松，瑞龙这些年的事全完了。二小姐，你想过这个后果没有？”
赵小惠坐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刘新建嘴里的东西要是漏出去哪怕一点，赵家在汉东就完了。
刘新建笑了一下。
“二小姐，你放心。我有应对之策。”
赵小惠抬起头。
“侯亮平这个赘婿想查我，我就给他送一份大礼。当是报答老书记二十多年的提携之恩。”
“刘哥，你到底要做什么？”
“二小姐，有些事你知道了反而不好。你就当我刘新建办了这辈子最后一件漂亮事。”
“你把话讲清楚，到底什么意思？”
刘新建还是摇头，整个人站得很直。
“你就信我这一回。”
刘新建走后，赵小慧掏出手机翻到赵立春的号码，犹豫了下没拨出去。
父亲现在身份敏感，这个时候打过去，本身就是风险。
她改拨了程度。
“程度，帮我办件事。刘新建接下来几天的动向，给我盯死了。他见谁，去哪里，打了什么电话，都要知道。”
“明白。”
电话挂了。
刘新建那句“大礼”甩出来之后，他整个人太平静了。
一个还在想脱身法子的人，说话不会是那个调子。
……
当晚，省公安厅技术组截获了赵小惠约见刘新建的通话记录。
两人在公寓里谈了将近四十分钟，但技术组的设备只截到了通话信号，室内对话一个字没录到。
祁同伟把情况报到高育良那里。
“刘新建从公寓出来之后去了哪儿？”
“回油气集团大楼了，目前还没离开。”
他之前说过，刘新建骨子里是旧式幕僚那套忠义观。
赵立春给他的，他全享受过了。
该还的，他也认。
现在看来，这个判断要应验了。
“同伟，盯紧他。尤其是他接下来联系了谁。”
……
油气集团大楼，二十一层。
刘新建关上门，打开了保险柜。
牛皮纸信封在最里层，蜡封泛了黄。
他拿出来搁在桌上，拆开封口，抽出里头的信纸。
看了一遍，撕掉。
从抽屉里找出一张空白信纸，拿起笔，重新写。
写了好一阵，他把新写好的信纸折好，塞回信封，用新蜡重新封了口。
信封放回保险柜最里层，保险柜锁死。
他拿起手机拨给秘书周扬。
“周扬，我是刘新建。”
“刘……刘董，这么晚了，什么事？”
“明天开始，你不用来上班了。找个地方待几天，别让任何人找到你。”
“刘董，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照我说的做。”
电话挂了。
刘新建从抽屉底下翻出那张名片，拿起手机按下一串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