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岛康介大佐接着补充,语气严厉:“调查的核心倾向非常明确:第一,彻查驻屯军内部,尤其是牟田口廉也联队及其下属一木清直大队,是否存在未经请示、擅自扩大事端的个人或团体行为。”
“第二,评估驻屯军司令部对此是否事前失察,乃至默许纵容。”
中岛康介大佐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在场所有华北军官,“第三,也是重中之重,查清背后是否有团体推动,以及是否有情报泄露,或内部人员与外部势力特别是与能够提前获得如此精确预警的势力,存在任何不可告人的联系。”
前两条还好说,第三条事情就有点大了,司令官田代皖一郎与参谋长桥本群脸色骤变。
他们事先预料到东京会追究责任,但没想到调查指向如此严厉,这已不仅是军事失误,更上升到了可能损害国体、背叛帝国的政治高度。
“这……这绝无可能!”桥本群参谋长急忙辩解,
“驻屯军上下对天皇陛下、对帝国忠心耿耿!一木大队的行动,最初确实是为搜寻失踪士兵,过程中与中方发生摩擦,牟田口联队长是基于现场判断做出的反击决定,”
“虽或有处置急躁之嫌,但绝无擅自开启全面战端之意!也绝无团体推动该事件,更无和境外势力勾结的可能!这定是民国政府的诡计!”
“是否诡计,调查之后自有分晓。”桥本隆一少将不为所动,站起身,
“从现在起,联合调查组将全面进驻驻屯军司令部、牟田口联队部及相关部队。”
“请田代司令官命令各部无条件配合,提交自六月以来所有命令文书、通信记录、人员调动档案,并安排涉及本次宛平的各级指挥官、关键士兵接受单独问询。”
“在调查清楚之前,驻屯军所有大队级以上部队调动,必须经调查组联署批准。”
桥本隆一少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面色灰败的华北驻屯军高层,最后丢下一句话:
“东京的耐心是有限的,请诸君好自为之,切莫试图隐瞒或串联。否则,宪兵司令部的手段,各位应是清楚的。”
门被关上,贵宾室内死一般寂静,田代皖一郎猛地咳嗽起来,桥本群赶忙上前搀扶,两人对视,眼中充满了震惊、愤怒与深深的恐惧,他们意识到,这场来自东京的“调查”,可能要动真格的了。
随后在北平,华北驻屯军司令部内,气氛肃杀。
由陆军省与参谋本部派出的联合调查组负责人桥本隆一少将、中岛康介大佐,在驻屯军司令部与宪兵的配合下,以雷霆手段完成了对“七七”事变直接责任人的隔离审查。
从失踪后又归队的士兵志村菊次郎及其所属分队,到小队长、中队长,直至擅自下令开枪的大队长一木清直少佐及其上级联队长牟田口廉也大佐,全部被严密控制。
凭借军队森严的等级和高压,调查仅用半天便将事发当晚的决策链条还原得一清二楚:
志村菊次郎因腹泻私自离队,导致暂时失踪;一木清直在得知士兵已归队后,为掩盖演习指挥失误、攫取战功,与急于求战又不想担责任的联队长牟田口廉也合谋,谎称遭到二十九军“不法射击”,并悍然下令攻击宛平城。
“所以,只是一木清直个人的鲁莽和牟田口廉也的纵容?没有更深的背景?没有泄密?没有与外部势力的勾结?”
桥本隆一少将将审讯记录摔在桌上,面色铁青地盯着眼前的一木清直。
此刻一木已被刑讯,精神萎靡,但始终咬定是自己贪功冒进。
“大佐阁下,我们已经彻底搜查了一木清直的住所、办公室,核验了他近三个月所有信件、通话记录和行程接触人员。”
一旁的调查组军官立正汇报,“未发现其与任何非军方人员,特别是民国方面有可疑联络。其经济状况正常,无异常收入。所有证据都指向……这是一次典型的、由基层军官‘下克上’引发的局部事件。”
“八嘎!”中岛康介低声咒骂,“美国人的预警精准到日期和地点,现在你告诉我,这仅仅是巧合?是这些个蠢货自作主张搞出来的‘巧合’?”
然而,无论他们如何扩大搜查范围,甚至对一木清直身边的亲信副官也动用了手段,依然找不到任何指向“内部泄密”或“有组织预谋”的证据,事件似乎清晰得令人沮丧。
无奈之下,桥本隆一只能将初步调查报告以密电形式发回东京陆军省,直接呈报陆相杉山元。
东京,陆军大臣官邸。
陆相杉山元看着电文,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猛地将电报拍在红木桌面上,杯中的茶水都溅了出来。
“废物!桥本和中岛这两个蠢货!脑子里装的是稻草吗?”
杉山元对着垂手侍立的次官咆哮,“这种事还需要我亲自教他们怎么做?查不到,就代表没有吗?美国人难道是天照大神,能凭空预言?”
“这件事,必须有一个‘结果’!必须有一个‘团伙’! 哪怕这个团伙只存在于报告里!是为了帝国的颜面,也是为了给内阁、给天皇陛下那帮家伙一个交代!”
杉山元急促地喘息几下,压低了声音,对次官今井清少将命令道:
“立刻,用‘参谋本部作战课河野孝雄少佐’的名义,给北平的桥本和中岛发报。”
“电文要让他们一看就明白是谁的意思。告诉他们:
第一,调查方向绝不能局限于个人失职,要深挖一木清直思想激进的根源,是否受军中或民间某种‘膨胀派’思潮影响,是否存在一个意图抢先制造事变、绑架国策的少壮军官小团体。
证据不够,就让他们‘帮’一木清直回忆,或者从他过往的言行、书信中‘提炼’出来!
总之,调查报告的结论里,必须出现‘有计划’、‘有同伙’的字样!
但告诉他们不要扩大化此事,不要影响到驻屯军高层,别忘记他们临行前我嘱托的任务!”
“第二,”杉山元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华北地区,“以我的名义,另外给华北驻屯军司令官田代皖一郎发密电。
让他不要管调查组了,立刻以驻屯军司令部正式报告的形式,急电参谋本部!
内容要强调:继北平宛城冲突后,中国第二十九军态度极其强硬,中央军汤恩伯、卫立煌等部正星夜兼程北上,平津地区帝国侨民及驻军安全受到空前威胁。
当前驻屯军兵力薄弱,独木难支,为威慑暴支、保护帝国权益,恳请东京火速向华北增派至少三个师团的兵力!记住,语气要急切,要把中国军队的调动说得越严重越好!”
“嗨咿!”次官今井清少将心领神会,迅速记录后退下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