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禾走出安全区的时候,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离开。她走到那栋倒塌的高楼后面,在一堵残墙的阴影里停下脚步,转过身,透过砖缝看着那座灯火通明的房子。
上一次她离得太远,超市消失的时候只看到一片白光倏地熄灭,没看清细节。而且当时风沙将至,她急着躲避,没时间多看。这一次她想看清楚。
过了没多久,那片白光忽然灭了。不是慢慢变暗,而是像被人一刀切断了光源,整座房子在夜色中凭空消失。消失的一瞬间,周围的空气像是被抽了一下,风在那一刻打了个旋,卷起地上的沙尘在她脚边转了一圈,然后归于沉寂。
她揉了揉眼睛,和上次一模一样。
她从残墙后走出来,走到刚才超市所在的位置,伸手在空气中摸了摸。什么都没有。没有屏障,没有阻碍,手指穿过空气没有任何阻力。她又往前走了两步,脚下的硬土还是那块硬土,刚才的折叠桌、折叠椅、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摸了摸侧边的挎包,袋口拉开往里看了一眼,盐、面包、矿泉水、午餐肉,每一样都在。她用手指挨个碰了碰那些包装袋,确认它们是真的。
既然这里什么都没有,她没再多停留。拉上兜帽,把弓重新挂上肩,转身往北走去。
回希月地的路比她来的时候平静得多,没有遇到变异种,也没有遇到掠夺者的巡逻队。走了几个小时,渐渐接近聚居点的范围,路边开始出现零散的人影。有个扛着猎枪的男人蹲在路边检查轮胎印,大概是在追踪什么猎物。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从土路上颠簸着开过去,车斗里堆着几个木箱,大概是商队的车。几个背着步枪的巡逻队员站在一处高地上,看见江禾的身影,远远地冲她点了点头,又继续往前走。
希月地建在一座旧工厂里面。工厂原有的围墙被加固过,铁丝网从墙头一直拉到墙角,几座了望塔上有人影晃动。大门口没有守卫盘查,但两侧的塔楼上各站着一个持枪的人。江禾走进大门的时候,一个巡逻队员从塔楼上探出头,冲她喊了一声:“今天回来得早。”江禾点了点头,没有停步。
旧工厂的厂区很大,两百来号人住在里面,说挤也不算挤,但居住条件谈不上好。大部分人住的是厂区原有的房间,旧办公室、旧仓库、旧员工宿舍,用铁皮和木板隔出来的隔间,就形成了一个个家。这里因为阳光的原因,房与房之间的顶部,都有遮阳的网兜或拼接的遮阳布,厂区中间有一片空地,算是个小广场,平时有人在这儿交换东西,傍晚的时候有人生一堆火,一群人围着火堆聊天。
江禾沿着熟悉的小路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旧厂房的墙壁,被风沙磨得粗糙泛黄,有人在墙上钉了几块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一些交换信息,谁家有多的罐头想换子弹,谁有土蜥皮想换水。巷子尽头就是她的家。
她的家原本是旧工厂的工人宿舍,一排紧挨着的平房,如今被改造得面目全非。墙壁上钉着铁皮补丁,窗户上蒙着旧布帘,每家每户的院墙都紧贴着隔壁的院墙,只隔着薄薄一层铁皮。这一排房子的二楼大多已经垮塌,屋顶塌陷的缺口用木板和破帆布勉强遮着,只有江禾家那一间二楼还勉强能用,屋顶虽然破了个洞,但框架还在。也因为二楼高出一截,站在上面就能看到隔壁几家院子上的遮阳布。
院门口蹲着一个女人,看上去不到三十岁,正拿着铁锤在一块铁皮上敲敲打打。她身上穿着废土上最常见的那种粗布外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因为常年劳作而线条分明的小臂。她的皮肤没有被风沙磨得粗糙,废土上的人出门都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所以她并不像传统理解的那样晒得很黑,但整个人透着一股结实利落的劲儿。她手里的铁锤一起一落,敲得有板有眼,脚边已经摞了一小堆敲好的箭头。
江禾走近,拉下遮尘布,叫了一声:“二婶。”
女人抬起头,看见是江禾,把铁锤搁在膝盖上。“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她说着,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拿起一块新铁皮继续敲。
江禾看着她脚边那一小堆箭头。“你又做了这么多弓箭。我现在箭还没用完呢。”
“这东西是消耗品,多准备一点没错。”二婶把敲好的箭头扔进脚边的小铁盒里,抬头看了江禾一眼,“今天怎么样?”
江禾没有回答。她走进院子,回头看了看巷子两侧,确认没有人在高处能看到院里,然后把院门关上。她朝二婶招了招手,示意她进屋说话。二婶放下铁锤,拍了拍手上的铁屑,跟着她走进屋里。
屋里光线昏暗,窗户被旧布帘遮着。江禾把挎包放在桌上,先从里面拿出四瓶完整的矿泉水和一瓶她喝过的。透明塑料瓶里的水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清澈晶莹。二婶看见那些水,眼睛亮了一下,但眉头随即微微皱起。
“你又到那儿去了?上次说的那个...是真的?”
江禾点了点头。“真的。”
她把包里的盐和面包也拿了出来,摆在桌上。盐袋里的白色细粒在袋子里沙沙作响,面包袋上印着鲜艳的图案,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扎眼。
二婶盯着桌上那堆东西,嘴巴微微张开。“这么多。”
江禾拿起两瓶没开过的矿泉水,放在二婶面前。“这两瓶水是我们的。”她又指了指自己喝过的那一瓶,“这一瓶也是。”
二婶的目光在桌上那堆东西和江禾的脸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指着剩下的那些问:“那这些呢?”
江禾把今天所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从她在废墟里蹲守,到那座发光的房子凭空出现,到那个自称“李老板”的年轻男人请她坐下聊天,到他说自己是开店的、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到他把盐和面包推到她面前、让她去帮他换一把枪。她讲得很详细,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漏掉。
二婶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的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了思虑。
“他要换枪?”二婶的声音压低了,“你的意思是,他连枪都没有?也没有什么武器?”
江禾点了点头。
“他不是骗你吧?像你说的,他整个屋子里都是好东西,食物、水,随便一个人都可以把它抢了。他自己连个防身的东西都没有?”
江禾摇了摇头。“他有一个铁棒。”她把第一次遇到李平安的事也讲了一遍,她射了三箭,每一箭都在房子前面掉在地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保护着他。她跑过去的时候,房子已经消失了,三支箭完好的掉在地上。
二婶听她讲完第一次的遭遇,表情更复杂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想抢那个地方,确实不容易。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江禾继续说,“我今天过去的时候,本来想靠近一点,结果好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怎么都进不去。后来他来了,让我进去,我才进去的。”
二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着江禾。“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