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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过得快。

沈蘅十八岁这年,婚期定在三月十八,跟当年三哥成亲同一天。

周行之二十岁,定远侯周崇武去年上了折子,把侯府的事交给了他。

沈府这边,柳清香提前半年就开始张罗嫁妆,沈守正从工部告了半个月的假,在家盯着。

三月十八那天,天还没亮,沈蘅就被苏叶从床上叫起来。

苏叶如今二十了,话还是不多,做事比从前更稳。

她给沈蘅梳了头,柳清香进来看了两回,亲手把那枚银簪别上去——徐氏当年给的那枚,簪头的小梅花磨得比从前亮了些。

秋穗在旁边站着,手里捧着一盒点心,眼圈红红的,被柳清香说了一句“今天是大喜日子,别哭”。

秋穗吸了一下鼻子,把点心放在桌上,转身跑出去了。

迎亲的队伍辰时到的。

周行之骑了一匹黑马走在前面,后面跟着花轿和侯府的随从。

沈蘅被搀出来的时候盖头遮着,只听见周行之翻身下马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走近。

沈守正和柳清香坐在正厅上首,沈蘅和周行之拜了父母,柳清香接过茶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喝完茶把碗放下,让周行之好好待她。

周行之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

沈蘅被搀进后堂歇了一会儿,又出来跟家里人辞别。

花轿抬起来的时候,沈蘅听见苏叶在轿子外面低声说了句“少夫人坐稳了”,秋穗在轿子旁边又吸了一下鼻子。

到了周府门口,花轿停下来。

沈蘅被搀出来,跨了火盆,进了正厅。

周崇武和林氏坐在上首,徐氏坐在旁边,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但今天还是从庄子上赶来了。

沈蘅和周行之拜了天地,又给周崇武和林氏行了礼。

徐氏喝了茶之后笑了一下,说:“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

礼成之后沈蘅被搀进洞房,周行之跟进来把盖头揭了。

沈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面前,手里攥着盖头,看了她一会儿,说了一句:“累不累?”

沈蘅说:“还行。”

周行之点了点头,在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外面有人敲门闹洞房,周行之站起来去开门,是谢砚和沈渡,还有几个皇城司的同僚。

谢砚进门就说:“周大人今天话比平时多,刚才在外面跟人说了好几句。”

周行之说:“你少说点。”

谢砚笑了一下,被沈渡拉出去了。

又闹了一阵,沈渡把人都撵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蘅坐在床边把头上的簪子取下来放在桌上,那枚银簪放在手边,簪头的小梅花在灯下泛着光。

周行之在桌边坐下来,倒了两碗茶,推了一碗过来。

沈蘅接过来喝了一口,周行之说:“我爹说明天带你去庄子上看祖母,她今天回去的时候说让你们明天过去。”

沈蘅说:“好。”

周行之说:“祖母说让你把那枚银簪戴着去。”

沈蘅说:“戴着去。”

周行之点了点头,坐了一会儿,说:“那就这样。”

沈蘅看了他一眼,说:“那就这样。”

周行之嘴角动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两人双眼对视,床帘拉下。

前院的喜宴摆了几十桌。

沈府那边送亲的人来了大半,大哥沈伯安带着永嘉公主坐在靠里的一桌,永嘉公主怀里抱着一个裹在红绸襁褓里的女娃娃,大哥手里牵着一个走路还不太稳的小男孩,穿了一身小号的石青色长衫,脚下蹬着一双虎头鞋,下了马车就往院子里跑,被大哥一把捞回来。

永嘉公主说:“怀瑾,别跑,今天人多。”

沈怀瑾被拎回来,仰头看了他爹一眼,又挣了一下,没挣开,老老实实站着。

永嘉公主怀里那个女娃娃是沈怀瑜,刚满周岁,见人就笑,被林氏接过去抱了一会儿,揪着林氏的领子不撒手。

二哥沈仲平带着宋清音来了,宋清音手里牵着一个小姑娘,两岁出头,穿了一身浅粉的小襦裙,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走路稳得很,进了院子先站住了,抬头看了一眼满院子的人,回头叫了一声“娘”。

宋清音说:“书瑶,叫姑祖母。”

沈书瑶看了林氏一眼,叫了一声“姑祖母”,声音细得很。

林氏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糖递过去,沈书瑶接过去攥在手里,回头又看了宋清音一眼,宋清音点了下头,她才把糖往嘴里塞。

三哥沈彦之带着林照月来了,林照月怀里抱着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娃,一岁半,胖得下巴叠了两层,见人就伸手要抓。

三哥说:“沈骁,别抓。”

沈骁不听,一把抓住了三哥的领子,三哥龇了一下牙,把他的手掰开,他又伸过去抓。

林照月说:“让他抓,他抓一会儿就不抓了。”

三哥说:“他上回抓了我一绺头发。”

林照月说:“那你就别留那么长。”

三哥没再说话,把沈骁换了个姿势抱着,让他面朝外,沈骁不抓领子了,开始伸手抓旁边的东西,差点把桌上的一碟点心扫到地上,被林照月一把按住。

三家坐了一桌,永嘉公主跟林氏说了一会儿话,宋清音在旁边端着茶碗听着,林照月跟三哥在角落里说话,声音不大。

第二天上午,周行之带沈蘅去了庄子上。

徐氏坐在廊下的藤椅上,见他们进来招了招手。

沈蘅走过去叫了一声祖母,徐氏拉着她的手看了一眼,说:“簪子戴了。”

沈蘅说:“戴着来的。”

徐氏笑了一下,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一枚差不多的,后来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让她们坐下,让人端了茶和点心来。

周行之在旁边坐了一会儿,被徐氏打发去后面竹林走走,说“让我跟你媳妇说说话”。

周行之站起来看了沈蘅一眼,沈蘅点了一下头,他转身出了后院。

徐氏拉着沈蘅的手说了一会儿话,问她家里的事、周行之对她好不好、院子里的事管不管得过来。

沈蘅一一答了。

徐氏说:“行之这孩子话少,有什么话都憋着,你多担待。”

沈蘅说:“他不憋着,该说的都说。”

徐氏笑了一下,说:“那就好。”

坐了一会儿,周行之从竹林那边回来了,手里拿着两根竹子,削得光滑,递给沈蘅一根:“祖母说让你带回去插瓶。”

沈蘅接过来看了一眼,徐氏在旁边说:“我让他削的,他那双手也就干这个还行。”

周行之没有接话,把另一根放在桌上。

当天下午回城的路上,沈蘅坐在马车里,把那根竹子放在膝盖上。

苏叶坐在旁边,说:“少夫人,周大人的祖母对您挺好的。”

沈蘅说:“她待人客气。”

苏叶说:“她看您的眼神跟看周大人不一样。”

沈蘅看了她一眼。苏叶说:“她看周大人是看孙子的眼神,看您是看孙媳妇的眼神。”

沈蘅没有接话。

马车进了城,经过城南那条街的时候,沈蘅隔着车帘看了一眼。

聚文斋的布帘子还挂着,街角卖糖炒栗子的摊子还在。

周行之骑马跟在马车旁边,像是感觉到她在看,侧过头来问了一句:“怎么了?”

沈蘅说:“没什么,看看街。”

周行之点了点头,继续骑马往前走。

回到院子里之后,沈蘅把那两根竹子插在桌上的瓶子里,周行之在旁边看着,说:“祖母说这种竹子插瓶能放很久。”

沈蘅说:“她倒是想得周全。”

周行之说:“她这个人就这样。”

两个人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竹子,苏叶端了茶进来放在桌上,又退了出去。

院子里安静得很,桂花树还没发芽,但枝头上已经鼓出了几个小苞。

周行之坐了一会儿,说:“明天我当值,你那边有事让苏叶去找沈渡。”

沈蘅说:“知道了。”

周行之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沈蘅坐在窗边,把那枚银簪从头上取下来放在手边,簪头的小梅花在灯下泛着光。

三年前徐氏给她的这枚簪子,她戴到了今天。

院子里桂花树的枝子在晚风里轻轻晃了一下,鼓出来的小苞还没开,但看着比前几天大了些。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