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的活处处别扭,好比新手第一次手握方向盘。
他没有出声抱怨,眉头却悄悄皱起。
一路往前走,他观察力敏锐,慢慢看出设计上的巧思。
整片工区的建设没有粗暴大拆大建,一切顺着原生地势展开。
山体不会直接铲平,建筑顺着山脊逐层修建;
河道不会强行填埋,而是沿河架设桥梁、修筑沟渠。
整套规划讲究顺势而为,不盲目蛮干,就如同毛笔写字,提顿转折全部顺应自然地貌。
这种顺着原生地势顺势建设的思路,在国内过往的工程里其实并不多见。
过去见过不少项目,普遍都是先画出一块规整方框,框里的一切全部推倒铲平。
浇筑水泥基座,砍掉成片林木,把坡地直接削成平地,追求的就是进度快、施工稳、下手狠。
但眼前这座工地,完全是另一套路子。
张恒停下脚步,多看了好几眼。
仅仅这一瞥,就让他心头猛地一跳:这个项目,里面大有门道。
中午饭点,匆匆扒完两份盒饭,张恒立刻掏出通讯设备,接连拨通两个号码,分别打给青州港、上州港的同伙。
作为这次潜伏任务的牵头人,他必须掌握另外两处据点的实时情况。
电话另一端传来的反馈大同小异。
“被现场震撼到了!”
“真没想到国内现在实力已经强到这种地步。”
“跟我们之前听到的传闻,完全是两个模样!”
这番话正好戳中张恒内心。
回想还在白头鹰的时候,这群科研人员整日泡在实验室。
嘴上不说,心底都默认一件事:
全世界最顶尖的科技,全都握在对方手里。
各国新闻轮番播放,科学院的大屏总会同步转播,有关国内的报道自然也不会缺席。
可张恒记忆里,屏幕展示出来的画面永远是老旧灰暗的厂房,设备陈旧落后,工人戴着手套敲打铁皮,不少图纸依旧依靠手绘,处处透着慢人一步的窘迫。
那时候他心里也暗自感慨,难怪外界总说我们发展落后。
可亲眼所见的现实,截然相反。
等等……我们之前接收的那些消息,会不会根本就不是完整原版?
这个念头冒出来,张恒后颈一阵发凉。
他猛然醒悟,留在白头鹰工作的这些年,自己接触到的所有关于故土的讯息,极有可能被人为筛选、剪辑、篡改过。
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瞬间悬在了他的心上。
下午三点,烈日炙烤大地,太阳像一块烧得通红的铁板。
这群常年待在空调实验室的高材生,在露天场地站了十分钟就满身虚汗。
有人不停擦汗,抬手扇风,还有人背靠墙壁大口喘气,仿佛刚跑完八百米长跑。
轰!!!
大地骤然震颤,远方传来沉闷的轰鸣。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望过去。
港口主干道上,十几台墨绿涂装的重型卡车排成绵长车队缓缓驶来。
巨型吊臂起落钩住一个个标准集装箱,稳稳重重落在地面。
张恒满心疑惑:“这里不是港口码头吗,怎么还有大批量货物走陆路运输?”
老梁嘴里叼着烟,朝车队方向瞥了一眼:
“毛熊那边送过来的成套装备,自然走陆路,又不是生鲜海货,没必要漂洋过海走海运。”
“毛熊?”
张恒一愣,“他们还会向我们输送物资设备?”
老梁弹掉烟灰,笑出声:“那可不。核心图纸由我们出具,技术标准我们来定,生产制造交由他们完成。就连你们这批人的薪资,也是毛熊那边划拨过来的。”
说完他自己开怀大笑,旁边一众工人也跟着放声大笑,个个腰杆挺得笔直,满脸自豪。
张恒脑子更加混乱:“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这座造船厂,是毛熊在我们国土上修建的?”
“没错。”
老梁回答得干脆利落。
张恒瞬间语塞,喉咙干涩发紧。
在他原本的设想之中,这三大船厂完完全全是国内咬牙硬啃出来的硬核工程。
也正是因为发展势头太过迅猛,才逼得白头鹰急急忙忙把他们这批人派遣回来,刺探情报、伺机搞破坏。
万万没有想到,牌子挂的是本国,底子居然来自毛熊。
他低头盯着胸前的工牌,暗自叹气:搞半天,这原来不是我们自己的厂子。
就在他情绪低落的时候。
“哈哈哈!”老梁猛地一拍大腿放声大笑,周围工人哄然附和,笑声震得旁边梧桐树叶簌簌抖动。
一位老师傅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张,你刚回国,怕是还没搞懂这座船厂到底是怎么来的。”
老梁连连摇头,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张恒连忙追问:“老师傅,这话到底是什么讲究?”
老师傅咧嘴一笑:“三大船厂,全是邱文拿技术交换换来的!我们拿出自研的海上协同网络系统,和毛熊交换了三座现成的超级船坞!”
旁边其他人七嘴八舌抢着补充。
“现在全球新下水的航母级别舰船,七成都在用咱们这套系统做信号导引!”
“从前我们低声下气求别人卖给我们二手雷达,如今别国排队上门采购我们自研导航芯片!”
“技术对外输出,这才叫扬眉吐气!”
张恒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
留洋博士出身,名校光环加持,国际期刊的第一作者。
到头来,连祖国这几年如何实现弯道超车都一无所知。
想一想,确实颇为讽刺。
真相是毛熊迫切需要一套深海实时协同控制系统,开出的条件是一亿美金现金,外加六所研究所扩建,三座大型船坞整体移交。
唯一硬性要求:技术授权牢牢掌握在我方手中。
老梁往前走近一步,语气平和,分量却很重:
“小张,你是海外归来的优秀人才,可别一门心思盯着国外的光环,看不见咱们故土正在拔地而起的高楼。”
张恒低下头,手指不停搓动,耳根依旧发烫。
周围工人纷纷围拢过来,有人递过来矿泉水,有人拍一拍他的肩膀宽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