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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卡角的悬崖边缘站满了人。

这是伊比利亚半岛的最西点,也是整个欧亚大陆的最西角。“”罗卡”在当地卢西塔尼亚人的语言中意为“岩石”,古罗马时代称此地为promontorium magnum(伟大海岬),认为这是已知陆地的尽头。史诗《卢西塔尼亚人之歌》描写“陆止于此,海始于斯”。

此时天还没亮透,东方的天际线只有一道极窄的灰白色光带,被大陆边缘的丘陵挡去了大半。

悬崖下方是灰蓝色的海面,浪花在礁石间来回翻涌,远处的海平线上还残留着最后几颗未褪的星辰。

风从大西洋方向持续吹来,带着盐和水汽的气味,把悬崖顶上那排旗帜吹成同一条直线,旗面边缘的细绳被风绷紧后发出持续的簌簌声。

陈汉站在悬崖边缘最前端的一块突出岩台上。岩石表面被海风磨得平整,边缘有一道自然的裂缝,裂缝里嵌着几根被海水冲刷后变白的枯枝。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实短袍,腰间束着牛皮腰带,腰带右侧挂着一只水浮罗盘的小铜盒,左侧别着一卷用油布包好的海图。

他面前是罗卡角向外延伸的礁石群,最远的那块礁石在浪花中露出半截,像一只趴在水面上的灰色巨兽。

悬崖下方的海面上,一百艘卡拉维尔帆船排成三列横队。第一列四十艘,第二列三十五艘,第三列二十五艘。船身狭长,吃水浅,桅杆上挂着三角帆,帆面在晨风中缓慢鼓胀。

每艘船的桅杆顶端挂着一面玫瑰远洋的旗,旗面在风中展开后露出深红色的底和金色的玫瑰纹。

船首朝向西方,船尾拖着一道道正在缓慢合拢的白色尾迹。船身上的帆布大部分已经收拢,只有少数几艘船升起了前帆,在风中轻微晃动。

老马尔库斯站在陈汉左侧三步远的位置。他穿着一件旧短袍,袖口卷到肘部,小臂上那些被木屑和铁锈磨出的浅褐色痕迹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他身后站着纳西尔,手里握着一只铁皮箱,箱盖上刻着“航海图·第一版”几个字。

老马尔库斯侧过头看了一眼陈汉面前那片灰蓝色的海面,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船队准备好了。一百艘船,五千三百人。每艘船配备指南针、海图、航海星表、信鸽笼和全套补给。淡水桶已装满,粮舱已封存,备用帆桁和备用桅杆已装上各船甲板。首批信鸽已经分配到每艘船上,鸽笼固定在桅杆下方,笼口朝向船尾方向,放飞时不会影响主帆操作。”

陈汉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仍然落在远处海平线上那道正在变亮的灰白色光带上:“船队分三列,第一列的四十艘由你指挥,负责前方探路和测深。第二列的三十五艘由纳西尔指挥,负责主力航行和补给调度。第三列的二十五艘由卡拉什指挥,负责殿后和收容。每列之间保持约两里的间距,用旗语和信鸽保持联络。如果遇到风暴或者暗礁,第一列减速,第二列靠拢,第三列向两侧展开。”

他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老马尔库斯:“我上位于第一列的‘玫瑰号’,艾力冈和乌尔坎已经在船上等我。你在岸上盯着后续船队的建造进度。第二批船队两个月后出发,带着更多的种子、工具和移民。如果第一批船队传回的消息比预期更顺利,第二批船队的时间可以提前。”

老马尔库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把手里的图纸折好放进怀里,转身朝悬崖后方的马车走去。纳西尔把铁皮箱递给陈汉,陈汉接过箱子,打开箱盖,确认里面的海图、航海星表和备用罗盘都在原位,然后合上箱盖,提着箱子朝悬崖下方的船队走去。

他走到悬崖边缘正前方的一块突出岩石上,把海图从怀里取出来,展开。

海图在风中微微翻卷,他用手指压住边缘,让图面完全展开。

图上标注着从罗卡角到加那利群岛、佛得角、玫瑰港的主航线,航线两侧标注了洋流方向、季风周期和补给点位置。

他把海图举到齐胸高度,让站在悬崖边缘的人都能看到:“这张海图是我们用了几个月时间画出来的。图上标注了从我知道肯定存在的罗卡角到南美洲东海岸的航线,标注了加那利寒流和北赤道暖流的方向,标注了加那利群岛和佛得角的补给点位置。但图上有一片区域还是空的。”

他把海图翻到背面,露出那片被涂成空白的区域:“这片空白区域在航线末端。我们不知道那里有什么。我们只知道,根据洋流的方向和海水颜色的变化,那里可能有陆地。我们不知道那片陆地有多大,不知道它的海岸线有多长,不知道它有没有可以停靠的港口,不知道它有没有淡水。我们只知道一件事——我们必须走到那里,把空白填上。”

悬崖边缘的人群安静了片刻。有人把手里的行囊放在脚边,有人侧过头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把手掌按在腰间的短剑上,像是在确认武器还在原位。

陈汉把海图折好放回怀里,然后从腰间取下那只水浮罗盘的小铜盒。他打开盒盖,把磁化钢针从木片上取下来,放在掌心里。

钢针在他的掌心缓慢旋转了几圈,然后停住了。针尖指向北偏东,偏差大约半个指节。

他把钢针放回木片,合上盒盖,把铜盒举到胸前高度:“这只罗盘会告诉我们方向。但罗盘不是万能的。它只能在阴天辅助导航,不能替代星辰观测。在海上,我们必须同时依靠罗盘、星辰和海图。三样工具缺一不可。如果罗盘指向偏了,看星辰。如果星辰被云遮了,看海图。如果海图不够精确,看海岸线。只要三样工具同时使用,我们就不会迷路。”

他把铜盒挂回腰间,转过身,面朝悬崖下方的船队。

晨光已经从东方的天际线后完全铺展开来,把整个海面照成浅金色。

第一列四十艘船的船身被晨光照亮,帆布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暖光。

第二列和第三列的船身还在晨光的边缘,帆面泛着一层暗灰色的光泽。船身随着海面的起伏缓慢晃动,桅杆顶端那排玫瑰旗在风中持续展开,旗面上的金色玫瑰纹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陈汉举起右手,做了三个手势。悬崖边缘的信号手举起旗子,旗语沿着悬崖顶端向两侧传递。第一列船队的领航员看到信号后,开始升帆。

三角帆从帆桁上展开,帆面在风中鼓胀,船身开始向前移动。

第一列四十艘船依次离开锚地,船头劈开灰蓝色的水面,留下一道道连续的白色尾迹。

第二列船队的领航员看到信号后,开始调整帆桁角度。

第三列船队跟随前两列的方向,保持两里间距,缓缓驶出港湾。

陈汉从悬崖边缘的岩石上走下来,沿着一条碎石坡道走向海边。坡道尽头停着一艘小艇,艇上坐着四个水手,手里握着桨。

陈汉登上小艇,水手们把桨插入水中,开始向“玫瑰号”划去。

“玫瑰号”停在第一列船队的旗舰位置,船身比周围的船只略大一些,桅杆顶端挂着两面旗——一面是玫瑰远洋的旗,一面是陈汉自己的标记旗。小艇靠上“玫瑰号”的船舷,陈汉抓住绳梯,踩着船舷的边缘翻上了甲板。

艾力冈和乌尔坎立即迎上来,恭敬行礼。

陈汉笑着回礼,然后走到船尾。这时悬崖边缘的人群正在变小,罗卡角的轮廓正在被晨光拉长。他举起右手,朝悬崖方向挥了一下。

悬崖边缘的信号手看到他的手势,再次举起旗子。第一列船队的四十艘船同时调整帆桁,船身开始加速。

陈汉站在“玫瑰号”的船尾,看着罗卡角在视野中逐渐缩小,然后被海平线上的一道浅灰色雾带遮住了边缘。

船队驶出约半里后,陈汉让领航员把第一只信鸽从笼中取出来。信鸽腿上绑着一只铜管,管口封着蜡。领航员把信鸽举到船尾上方,松开手。

信鸽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朝罗卡角的方向飞去。

陈汉站在船尾,看着信鸽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灰蓝色的天际线中。

他转过身,走回船舱,在桌边坐下来,把海图重新展开。他在海图上标注了船队当前的位置——罗卡角以西约半里处。他在旁边写了几个字:“第一天。风向东北。航速稳定。”

当天傍晚,陈汉站在“玫瑰号”的船头,看着前方的海面。船队正在按照预定的航线向南航行,沿着加那利寒流的方向。

海面平静,三角帆在风中持续展开,船身劈开水面时留下连续的白色尾迹。

远处的海平线上有一道灰白色的光带,那是夕阳最后的余晖正在被海面吸收。

船队出发后的第七天,第一批信鸽飞回罗卡角。

老马尔库斯站在悬崖边缘,看着信鸽从灰蓝色的海平线上浮现。

信鸽落在悬崖边缘的鸽笼上,老马尔库斯走过去,从鸽腿上解下铜管,拧开蜡封,抽出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海面平静。星象清晰。按预定航线前进。”

他把纸条翻过来,看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第三列有两艘船出现船板渗水,正在修补。不影响航速。”

老马尔库斯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转身朝波尔图斯卡莱的方向走去。风从大西洋方向吹来,在他衣摆边缘持续翻卷,然后沿着悬崖边缘向下延伸,融入那些正在缓慢闭合的浪花和礁石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