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九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开口。两个人沿原路下山,蛮蛮背着背篓一路小跑,四岁的短腿踩在腐叶上踉踉跄跄。老猎人伸了两回手想接背篓,都被她摇头拒了。
到了寨东头苗阿公的院子,天色暗了大半。
蛮蛮推开院门,把背篓搁在老人面前,掀开苔藓。
三株紫雾兰躺在里头,淡紫色的花瓣透着一层薄雾。
苗阿公翻药的手僵了。
他蹲下去,凑近了看,手指悬在花瓣上方,哆嗦了好几回。
七十多年了。这东西他只在师父的方子上见过名字。活的,从来没见过。
眼泪就那么淌下来了。无声的,两行浑浊的水从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滑过去。
“阿公?”
苗阿公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嗓子哑得不成样:“我师父临走前说,这个方子你留着,兴许一辈子都用不上。”
他把花瓣凑近又看了一遍,喉结滚了两回。
“老天爷开了眼。”
他站起身就往屋里走,到门口回了一句:“今晚别走了,我连夜配药。”
那一夜苗阿公没合眼。
他取出其中一株紫雾兰,把根茎用石臼一点一点研成细粉,白色粉末里夹着紫丝,散着淡淡兰香。其余六味草药一味味加进陶罐,文火慢熬。灶膛里的火映着老人的侧脸,蛮蛮隐约听见他嘴里念叨着什么,像是“师父”和“方子没白留”。
熬到天将亮时,药熬好了。
揭了盖子,黑紫色的药汤浓稠得像化开的墨,却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兰花香。
苗阿公用竹勺舀了一勺,对着灯光看了看,点了头。
“丫头,趁热端回去给你娘喝。一天一碗,连喝七天。”
他又从柜子里摸出个小陶瓶,把剩下的药汤灌进去,封好瓶口。
“头三天你娘会很难受。别怕,那是肺里的毒淤往外排。扛过去就好了。”
小陶瓶用布巾包好,放进背篓。剩下的两株紫雾兰也重新裹上湿苔藓,放在背篓上层。苗阿公替蛮蛮把背篓背到肩上。
蛮蛮捧着碗往家走的时候天还没亮。石板路上全是露水,她走得极慢,两只手托着碗沿,一滴都不敢洒。
进了家门,沈巧云正靠在床头喘气。
“娘,喝药。”
沈巧云看见那碗黑紫色的汤,愣了一下:“这是啥药?”
“苗阿公配的新方子。治您的咳血。”
碗沿碰到嘴唇,沈巧云犹豫了一息。兰花的香味飘进鼻子,她眉头松了松,仰头喝了半碗。
剩下半碗她想放下,蛮蛮按住了碗底。
“喝完。”
沈巧云笑了笑,也全喝了。
不到半盏茶工夫,她的脸色就变了。
先是涨红,红得从脖子根烧到额头。紧跟着就是咳。剧烈的、一声接一声止不住的咳嗽,整个人弓成了一团。
小虎从灶房冲进来,脸白了:“娘!”
蛮蛮一把拦住他:“别慌,正常的。”
沈巧云弯着腰咳了十几声,布巾捂着嘴,浑身都在抖。嗓子里发出一声又短又闷的呕声,身子一下弓起来。
布巾拿开。
一口黑红色的淤血。浓稠的,带着腥味的,跟以往咳出的鲜红完全不一样。
小虎的腿一软,扶着门框差点坐地上。
竹帘后面姜二山拼命撑身子:“巧云!咋了!”
“没事。”蛮蛮的声音稳得不像四岁的孩子,“苗阿公说了,这是肺里的毒淤在排。头三天难受,扛过去就好了。”
沈巧云喘了半天才缓过来。但她自己也觉出了,那口东西吐出来以后,胸口堵了三年的那团闷劲,松了一点。
接下来两天,蛮蛮几乎没离开床前。
每天一碗药,每次喝完都要咳一阵。吐出来的淤血一天少一点,颜色从黑红变暗褐,再变浅红。
小虎把灶房全包了。烧水煮粥洗布巾,六岁的男孩一声不吭地忙,手上磨出了新茧。
第三天下午。
沈巧云靠在床头,脸色从蜡黄变成了浅黄,两颊透出一丝血气。
她轻轻咳了两声。
蛮蛮盯着她拿开的布巾,看了好几息。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娘,再咳一个。”
沈巧云又咳了一声。布巾上还是干净的。
小虎蹲在床边,眼眶一下子红了。
蛮蛮站在床沿前面,肩膀绷了三天的劲松了下来。嘴角翘了一下,又压回去。
沈巧云伸手摸了摸蛮蛮的脸,手指瘦得筋骨分明,却是温热的。
“蛮蛮,你是菩萨派来救娘的吧。”
“娘,我不是菩萨。”蛮蛮握住她的手指,声音闷闷的,“我是你闺女。”
沈巧云的眼泪掉下来了,搂着蛮蛮的小脑袋,下巴搁在女儿头顶,肩膀一耸一耸的。
小虎蹲在旁边傻傻地咧嘴笑,眼泪流了满脸也不擦。
竹帘后面姜二山把脸埋进胳膊里,一声不吭。
院门响了。
三声敲门。不急不缓,带着外头来人才有的客气劲。
蛮蛮松开娘的手,走到院门口。
门外站着两个人。
王桂花,和那个开吉普车的男人。
今天没穿中山装,换了件灰蓝色的干部服,胸前口袋别着支钢笔。方脸,浓眉,左眼角下方一颗黑痣。
王桂花满脸堆笑:“蛮蛮啊,这位是县供销社药材科的刘干事,专门来了解咱大队药材情况的。”
男人蹲下来跟蛮蛮平视,笑容很和气:“小姑娘,听说你们大队最近出了不少好药材?我来看看,了解一下情况。”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越过蛮蛮的肩头往屋里扫。
像是在找什么。
蛮蛮站在门口,两只小手背在身后,没让路,也没说话。
刘干事在院里转了一圈,说了几句场面话,夸了两句“大队搞得不错”,就往寨口走了。
王桂花弓着腰跟在后面送他。
蛮蛮没有回屋,隔着院门目送两人的背影。等他们走远一些,她才沿着墙根悄悄跟上,在寨口一堵矮墙后停下,离老槐树不过十来步。
刘干事走到寨口老槐树下,脚步慢了。他回过头,视线越过王桂花的肩膀,看向了一个方向。
西北。
鬼哭谷的方向。
他右手捏着一本黑皮笔记本,拇指夹着铅笔头,本子摊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字。
王桂花凑上去,弓着腰说了句什么。刘干事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寨口安静,断断续续的话还是飘进了蛮蛮耳朵里。
“那个谷……如果真有那种东西……公社会很感兴趣。”
蛮蛮握在身后的拳头一下子收紧,收到骨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