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蛮贴着矮墙蹲了半天,直到刘干事那辆吉普车的发动机声在山路尽头没了,她才站起来。
膝盖蹲麻了,两条腿又酸又胀。
她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沿着墙根往回走。脑子里又把刘干事那句话过了三遍。
公社会很感兴趣。
这句话比王桂花在院门口堆的笑还让人心里发冷。
但眼下动不了他。
蛮蛮没再往下想,先把这事放下了。
第二天一早,石板坪上又开社员会了。
蛮蛮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照旧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旱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
赵德发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张纸。
“今天就说一件事。”他抖了抖那张纸,石板坪上就安静了。
“二山家屋后那三分自留地,去年有人跟巧云说是队里合计过要调给铁柱种,让二房腾出来。”
王桂花坐在第二排的石头上,脸上的笑还没收住。
赵德发扫了她一眼。
“我查了。队里从来没开过这个会,更没有任何调地的决定。分家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那三分地归二房,从没变过。”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给众人看。
“白纸黑字,手印签章。从今天起,自留地归还二房,谁也不准再动。”
石板坪上安静下来。
几个婶子都看向王桂花。
王桂花脸上的笑停住了。她张了张嘴,手指捏着衣角,指节发白。
旁边的姜大山缩在那儿,头低得快埋进膝盖里。
赵德发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散会。”
他转身就走。走到蛮蛮面前时脚步停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
“地还给你家了。好好种。”
蛮蛮仰头看着他,点了下头。
“谢谢赵叔叔。”
王桂花坐在石头上半天没动。周围的人散了大半,她才扶着膝盖站起来,嘴唇动了两下。
来的路上她还跟姜大山念叨,说那三分地铁柱种了半年了,谁还好意思要回去。
她没想到赵德发连争辩的机会都没留。
一张纸,两句话,当着全寨人的面。
脸面都没了。
她捏着衣角往家走,背挺得很直,不敢回头看人。
散会后不到半个时辰,蛮蛮带着小虎去看地。
自留地就在屋后坡上,三分大,从一棵歪脖子李树往东,到乱石堆那边为止。
小虎站在地边,脸上的兴奋慢慢没了。
地里全是杂草,齐腰高,枯黄的茅草根扎得深,拔都拔不动。靠东边那块被铁柱翻过的地方更惨,乱挖了几道沟,土翻出来后一直没人管,硬邦邦的。
小虎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
黄泥板结成了一团,捏都捏不散。
“蛮蛮,这土又硬又黄,种啥都活不了吧?”
他的声音闷闷的,抬头看蛮蛮时,不甘心还在脸上。好不容易要回来了,结果是这么个烂摊子。
蛮蛮也蹲下来,把那团黄泥接过去,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酸。涩。一点有机质的味道都没有。
典型的酸性板结土壤。前世本科的土壤学课上讲过,这种地不沤肥翻三遍,种啥都白搭。
但她有别的法子。
“哥,你信不信我?”
小虎愣了一下:“信。”
“这块地,一个月以后,能种出东西来。”
小虎张了张嘴,看了看手里那坨硬邦邦的黄泥,又看了看蛮蛮那副肯定的样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你说能就能。”
蛮蛮没解释,站起身在地里来回走了一圈。
脑子里的图鉴还停在那一页。青鳞地龙蛊那一页已经亮了大半,驯化进度到了第十天。还有四天。
外婆手抄册上写得清楚:地龙蛊入土后,以腐殖质为食,沿途分泌特殊黏液。黏液渗入土壤,能迅速分解板结层,同时把深层的矿物质翻搅到表面。
图鉴的补充信息更精确:十五日后地力可提升三倍以上。
三倍产量。
蛮蛮蹲在地头,看着眼前这片荒得不像样的黄泥坡,嘴角动了动。
够了。
“哥,帮我挖几铲土带回去。”
“挖土干啥?”
“回去你就知道了。”
小虎已经习惯了妹妹不解释的样子。他从地边捡了根粗树枝,刨了几块拳头大的土坷垃,用草绳捆起来提着走。
两个人往回走的时候,路过王桂花家院门口。
院门开着条缝,蛮蛮往里看了一眼。王桂花坐在灶台边,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握着一条布巾子,嘴里嘀嘀咕咕念着什么。
姜大山蹲在墙角,两手抱着头,一声不吭。
小虎也看见了,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兄妹俩走过去了。
入夜。
灶房的门关得很严。蛮蛮蹲在角落那只破陶罐前面,把白天从自留地带回来的土坷垃掰碎了,一点一点塞进罐子里。
罐底的湿土里,一条半透明的小蚯蚓正在慢慢爬。
它比十天前大了一圈,身体表面那层青灰色的鳞片更密了,泛着油光。
蛮蛮把碎土推到蚯蚓旁边。
它停了一下,头往新土那边探了探,然后整个身子钻了进去。
脑子里的图鉴翻到了那一页,字就显出来了。
“青鳞地龙蛊适应性极强,对酸碱度要求低。建议驯化完成后直接入土释放,十五日后地力可提升三倍以上。”
三倍。
蛮蛮盯着罐子里那条慢吞吞蠕动的小东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三倍产量搁在这个年代是什么概念?
全大队最好的水田,一亩地一季打五六百斤粮。三分自留地算下来,正常年份也就能收个百来斤。
翻三倍,三百斤往上。
三分地种出别人一亩地的收成。
这事要是传出去,整个公社都得来问。
蛮蛮把陶罐用湿布盖好,想了想,又往布面上压了两块砖。
不能急。再等四天。
她从灶房出来,正要回屋。
脚步停住了。
白天带回来的土坷垃还剩了两块,堆在灶台边上没收。她弯腰去捡,手碰到其中一块时,摸到个硬东西。
不是泥土的硬。是另一种东西。
蛮蛮把那块土坷垃翻过来,就着灶膛里残余的火光看了看。
泥块的断面裂开了一条缝,缝隙里夹着一片灰褐色的东西。
她用指甲沿着缝隙一点点剥开。
一块陶片。
巴掌大小,边角磨得圆润,表面沾满黄泥。她用袖子擦了擦。
火光下,陶片上的花纹露了出来。线条弯来绕去,刻得很深。
不是随手画的。
蛮蛮把陶片凑到灶膛口,借着最后一点火光仔细看。
脑子里的图鉴闪了闪。
没有翻页。
但图鉴边缘浮出一串字,模糊得看不全。
“……出土物……年代久远……需更多碎片……”
字迹很快就暗了。
蛮蛮拿着那块陶片,手慢慢收紧。
自留地底下,还埋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