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的位置她记下了。正对着她家柴房的方向。
蛮蛮没有急着去查。
她让赤尾鸣蛛蛊在柴房那头守了几夜,夜里也留了心。除了那一回,蛛蛊再没传回有人摸进院里的动静。
盯梢的人暂时只看不动,说明还在摸底,没到翻脸的时候。她手里头要紧的事排着队,得分个轻重缓急。
半个月一晃就过去了。
沈巧云的变化最先被小虎发现的。
这天清早,他从被窝里翻起来,还没穿好草鞋就闻到了灶房传来的粥香。跑过去一看,沈巧云蹲在灶台前烧火,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娘!你咋自己起来了!”
“躺了半个月了,骨头都躺酥了。”沈巧云头也没回,拿竹铲搅了搅锅。
小虎端着碗在灶房门口蹲下,含着粥含糊不清地朝院子喊:“蛮蛮!娘今天的粥比昨天稠!”
蛮蛮坐在门槛上,听着灶房里的响动,嘴角弯了弯。
按着苗阿公前头开的药调养了半个月,咳血彻底停了。脸上的蜡黄褪去大半,露出底下本来的肤色。走路也不喘了,昨天还帮着洗了一篓子衣裳。
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苗阿公来了。
竹拐杖戳在石板路上笃笃响,人还没进院门,声音先飘进来。
“巧云在不在?来看看脉。”
沈巧云迎出来,在堂屋椅子上坐好伸出手腕。苗阿公三根指头搭上去,闭着眼品了半天。
蛮蛮站在旁边,盯着老人的脸。
皱纹舒展开了。嘴角那条长年绷着的缝也松了。
“嗯。”苗阿公睁开眼,点了点头。“肺里的毒淤排干净了,底子没坏。紫雾兰的药力确实够劲儿,再服一个月的巩固方子,差不多就成了。”
沈巧云的眼眶红了。
“阿公,我这病真能好了?”
“好了大半了。剩下那点底火,巩固方子压得住。”苗阿公收回手,把拐杖换了只手拄着,“往后少沾凉水,少吹山风,养上两三个月,跟正常人差不多。”
蛮蛮在心里松了口气。
留种那株紫雾兰她已经移到屋后避光的石缝里了,每天浇清水,长势还行。后面不管是入药还是培蛊,都有底了。
苗阿公正要走,蛮蛮搬了个小板凳过来,自己爬上去坐好。
“阿公,您坐着喝口水,我想问您个事。”
苗阿公接过沈巧云递来的碗,瞟了她一眼。
“问。”
“我爹的腿,您之前看过。”
苗阿公喝水的动作顿了。碗沿磕了一下牙。
他放下碗,脸上那点笑意收干净了。
“看过。骨折没接好,畸形愈合了。”他叹了口气,“难。”
“阿公,我想请您再看一回。”蛮蛮从凳子上跳下来,走到竹帘前面。“爹,把腿上的绑带松开。”
竹帘后面沉了两息。
姜二山闷闷地应了一声。
苗阿公拄着拐杖走进里屋。姜二山半坐在床上,粗布条子一圈圈解开,动作很慢。
绑带拆到最后一层的时候,他自己的手停了。
小腿中段靠外侧,一片暗紫色。
不是新伤的青紫,是那种发暗发沉的紫黑,像肉从里面烂掉了。边缘往外扩着一圈淡黄的印子,跟正常皮肤之间隔了一道齐整整的界线。
蛮蛮指着那块暗紫色。
“阿公,您看这里。这个颜色,不对。”
苗阿公蹲下去,老花眼几乎贴到了伤处。他伸手按了按暗紫色皮肤的边缘。
姜二山嘶了一声,牙关咬紧了。
“疼?”
“麻。又疼又麻,从里头往外窜。”
苗阿公没再说话。他从腰间药包里摸出一根细银针,指尖搓了搓,对着那块暗紫色的皮肤浅浅扎了进去。
针拔出来的时候,蛮蛮看见了。
针尖变色了。
亮堂堂的银尖,靠近末端的一截变成了灰绿色。
苗阿公盯着那根针。
他的手开始抖。从胳膊根子往外传的那种抖,连带着膝盖和拐杖都跟着颤。
七十多年了,他给人看过的伤不计其数。但这根变了色的银针,让他的脸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二山。”
姜二山抬头。
苗阿公把银针举到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这腿,不是普通摔伤。”
屋子里静了。
竹帘外面,沈巧云端着碗的手僵在了半空。小虎含着粥站在灶房门口,忘了嚼。
姜二山的瞳孔缩了一下。
“阿公……”
“你腿上有断筋草的毒。”苗阿公的指节在银针上捏得泛白。“断筋草这东西一般人不认得,长在阴沟石缝里。把它捣碎了,汁液抹在骨折伤处,能让骨头难长合。”
他慢慢站起身,拐杖杵在地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你的腿之所以一直好不利索,不是伤太重。是有人不让它好。”
姜二山两只大手紧紧抓着被角,指节白得吓人,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他的嘴张了两回,喉结滚了三滚,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蛮蛮站在床边,四岁的小身板直得像颗钉子。
脑袋里嗡嗡的。血往上涌,耳根子烧得发烫。
有人趁爹伤后下了毒。有人在伤处抹了断筋草。有人要让爹一辈子站不起来。
“阿公。”她的声音平得吓人。“能治吗?”
苗阿公坐回矮凳上,拐杖杵在两腿之间,食指在膝盖上敲了好几回。
整间屋子都在等他开口。
“断筋草的毒如果三个月以内,用草药泡洗能解。超过半年……就很难逆转了。”他抬头看蛮蛮,“你爹这腿伤了多久了?”
蛮蛮算了算。
快一年了。
苗阿公的目光暗了暗,慢慢垂下去。
蛮蛮盯着他不放。
“阿公,您说‘很难’。不是‘不能’。”
苗阿公沉了半天,长长叹了口气。
“丫头,老苗蛊的方子里,有一种东西叫接骨蛊。传说能接断骨、驱骨毒。但那是好几代人之前的东西了,方子早就没了。”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竹帘跟前,停了一步。
“巧云的巩固方子我回去配好让人送来。二山的腿……”
他摇了摇头,没说完,推门走了。
拐杖戳地的笃笃声沿着石板路远去了,比来的时候沉得多。
姜二山靠在床头,一只大手覆在脸上。指缝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蛮蛮走出堂屋,在院子里蹲下来。
日头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她的十根手指冰凉,一根根收进掌心。
入夜。
爹娘都睡了,小虎也睡了。蛮蛮缩在被窝里,闭上眼。
图鉴在脑海深处亮起来。
她一页一页地翻。金丝蛰蜈、赤尾鸣蛛蛊、墨翅蛾蛊、青鳞地龙蛊、紫雾兰蛊、石背甲蛊。六种蛊虫,一页不落地翻完。
没有接骨蛊。
她又翻了一遍。边角、备注、灰影,全部扫干净了。
还是没有。
蛮蛮坐起来,从棉袄夹层里摸出手抄册。月光从窗纸破洞里透进来,一道白光刚好落在膝盖上。
她翻到青鳞地龙蛊那一页。
进阶培育图下方,空白处有一行极小极小的字。跟前面那些工工整整的标注全然不同,笔画潦草,像是匆忙间补上的。
蛮蛮把册子凑到那道月光跟前,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接骨蛊需双蛊融合:青鳞地龙加山溪石蟹虫。石蟹虫实物已多年未见,恐已灭绝。若有缘在深山寻得残种,融合之法详见图鉴第八十一页。该页需以全新原种虫类触发方可显示。”
蛮蛮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
青鳞地龙,她已经养成过,知道怎么再养。
石蟹虫,多年未见,恐已灭绝。
她把册子合上,贴在胸口。月光白得刺眼,远处西北方向的山脊线黑沉沉地压着。
“爹,你的腿我一定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