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盯着这块地。”
蛮蛮没有声张。她把最后一垄水浇完,提着空桶慢悠悠往坡下走,脚步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
回到家,她把桶搁在灶房,走到院门口坐下来。
小虎从里屋探出头:“地浇完了?”
“浇完了。”
“那咱明天是不是该施肥了?九爷爷说山上有一种腐叶土……”
“明天不去地里。”蛮蛮把草鞋上的泥磕了磕,“明天赶山。”
小虎眨了眨眼,没问为啥。
第二天天刚擦亮,陈老九就到了院门口。猎叉扛在肩上,褡裢里塞了三个空背篓。蛮蛮和小虎已经在等着了。
“今天走北面。”陈老九吐了口旱烟,往北边山脊线那个方向努了努嘴,“那片我熟。没有鬼哭谷那种邪乎地方,但三棱子沟到石崖坪一带,常见药材不少。”
蛮蛮点头。
三个人上了路。
天光还没完全放开,山雾薄薄地贴着地面。陈老九走在最前头,猎叉拨开灌木枝桠,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小虎在中间,鼻翼时不时翕动两下。蛮蛮跟在最后面,像个安安静静学赶山的小尾巴。
袖口里,金丝蛰蜈贴着她的手腕,安安静静钻进泥土。
这套赶山的路子已经跑了小一个月。陈老九领路、打掩护;小虎用鼻子做明面上的“天赋担当”;蛮蛮在后头悄悄指挥蛰蜈。三个人配合得跟流水一样顺。
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三棱子沟。陈老九蹲在沟边扒拉了两把草,翻出几棵柴胡。
“这沟里的柴胡年年都有,挖不绝。”他边挖边念叨,“就是量不大,每回也就三五棵。”
小虎在旁边帮忙刨土,鼻子吸了吸:“沟那边还有,味儿冲。”
“好小子,你闻着了?”陈老九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走,过去看看。”
两个人往沟对面去了。蛮蛮没跟,蹲在原地假装系草鞋带子。
脑子里,蛰蜈传回来的信息一条接一条。
柴胡,零散分布。威灵仙,三株。前头都是常见货色,不值当专门跑一趟。
她正要收回蛰蜈,地底下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震动。
蛰蜈的金纹亮了。
方向变了。不是沿着沟底往前走,而是拐了个弯,朝北面一面石崖的方向钻过去。
图鉴在脑海里翻了一页。
“野生黄精。多年生。补脾益肾,市场收购价稳定。本丛面积约三十株以上。”
三十株以上。
蛮蛮的心跳快了半拍。
“九爷爷!”
陈老九在沟那边回了头:“咋了?”
“那边石崖上好像有点东西,我想去看看。”
陈老九扛着猎叉走回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张望。那面石崖不高,三四丈的样子,崖面长满了蕨类和苔藓,看着灰扑扑的,没啥特别。
“那面崖我路过上百回了,就是些蕨菜和苔藓,有啥看头?”
蛮蛮已经往那边走了。
陈老九嘟囔了一声,跟了上去。
走到崖根底下,蛮蛮抬头往上看。
崖壁上密密麻麻的蕨类挡着视线,但她知道蛰蜈指的不是表面。
“九爷爷,帮我拨一下上头那片蕨菜。”
陈老九把猎叉竖起来,叉尖伸到崖壁中段,拨开了一大丛铁线蕨。
老猎人的手停在了半空。
石崖的裂缝里头,密密麻麻长着一片粗壮的草茎。叶子宽大,茎节上挂着一串串淡黄色的小花。根茎从石缝里鼓出来,一节一节的,肥得跟小孩拳头似的。
“这……”陈老九的嘴张开了,旱烟杆差点掉地上。
“九爷爷,这是不是黄精?”
“黄精!”陈老九的声音劈了,“我的老天爷,这可是野生的黄精!”
他把猎叉往地上一杵,两步蹿到崖壁跟前,伸手掰开旁边的蕨类往里看。越看脸色越变。
“一片!这是一整片!”老猎人的手都在哆嗦,“少说得有三十来棵!根茎这么粗,起码长了七八年了!”
小虎从沟那边跑过来,一看这阵仗也愣了。
“蛮蛮,这也是你闻到的?”
蛮蛮没答,只仰头看着崖壁。她的心里在飞快地算。
三十株以上的野生黄精,根茎肥壮。按公社供销社的收购价,晒干的黄精一斤能卖一块到一块五。三十株鲜黄精晒干了怎么也有三四十斤。
四五十块。
够普通人家挣半年工分的。
陈老九已经开始手脚并用往崖壁上爬了。
“小虎,把背篓递上来!蛮蛮,你在底下接着!这些宝贝一根都不能折了!”
三个人忙活了一整天。
石崖上的裂缝窄,手伸进去费劲。陈老九在上头用猎叉尖小心翼翼地撬,小虎在中间接,蛮蛮在底下把黄精一根根码进背篓里。
四岁的手指短,但码东西极有章法。根茎朝一个方向摆,叶子折起来垫在缝隙里,一层一层压得紧实。
陈老九从崖上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嘴里啧啧了两声。
“丫头,你这码法比我还整齐。”
“我娘教的。”
“你娘还教你码背篓?”
“嗯,说以后嫁人了要会收拾东西。”
陈老九噗的一声笑出来,差点从崖上滑下去。
日头偏西的时候,最后一株黄精被撬了出来。三个大背篓装得满满当当,鼓出来的茎叶从篓口翻出去一截。
陈老九蹲在崖脚下喘粗气,猎叉横在膝盖上,汗把后背的褂子全湿透了。
“老九我跑了四十年山,一回挖出来这么多黄精还是头一遭。”他抹了把脸上的汗,看着蛮蛮的眼神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跟着你这丫头赶山,比我自个儿干四十年捡的都多。”
蛮蛮蹲在背篓边上检查根茎有没有折断的,听了这话只是笑了笑。
小虎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嘴里还在嘿嘿傻乐。
“蛮蛮,这一背篓能换多少钱?”
“三个背篓加起来,少说四五十块。”
小虎的嘴咧到了耳根子。
三个人背着背篓往回走。山路窄,背篓宽,走起来磕磕碰碰的。蛮蛮的背篓最小,但装得也不轻,压得她身子往前倾。
陈老九走了两步回头看,直接伸手把她背篓里一大半黄精捞出来塞进自己的褡裢。
“你这小骨头架子,别逞能。”
蛮蛮没推让。
到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山尖后面了。
三个人刚拐过寨口那棵老槐树,迎面碰上一个人。
四十来岁,瘦高个,脸窄,颧骨凸出来,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夹着个巴掌大的硬皮本子,别着一支铅笔。
孙会计。大队的记分员。
“老九叔,今天收获不错啊?”孙会计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三个鼓鼓囊囊的背篓上扫了一圈,笑得很客气。
陈老九哼了一声:“还行。”
“这是黄精?”孙会计凑近看了一眼,“好家伙,三背篓。”
他掏出硬皮本翻开,铅笔在纸上刷刷写了几笔。蛮蛮看不清写的啥,但看见他写完以后,把本子很快合上了。
“回头送到大队部过秤,我给你们记上。”
陈老九嗯了一声,扛着背篓走了。
蛮蛮跟在后面,没出声。
等孙会计的背影拐进巷子没了,陈老九忽然压低嗓门说了一句。
“这个孙富贵,是你大伯娘王桂花的表弟。”
蛮蛮的脚步顿了一下。
陈老九往前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前几天赵德发跟我提过,说孙富贵记账有时候对不上数。”
蛮蛮没接话。
但她把孙富贵刚才看背篓时那个眼神记住了。不是好奇,是在数。数量,品种,多少背篓,值多少钱。
赶山赚多少、找什么货、走哪条路,这些信息通过孙富贵的硬皮本子,一笔一笔全到了王桂花那里。
入夜。
爹娘睡了,小虎也睡了。
蛮蛮蹲在院子角落里,从袖口放出赤尾鸣蛛蛊。小东西趴在她手背上,暗红色的身体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她给蛛蛊喂了一滴蚜虫混合的露水,正要收回袖口。
蛛蛊尾部的透明细丝忽然抖了一下。
很轻,很短。
但蛮蛮的后脊背一下子绷紧了。
这是警戒模式。
上回试蛊的时候她见过。蛛蛊能感知方圆百步内一切活物的气息,有陌生人靠近就会振鸣。
蛮蛮没动。她垂着眼,慢慢顺着蛛蛊感知的方向看过去。
院墙外面。
月光照不到的那片黑影里,有一双眼睛。
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蛮蛮没有出声。她不紧不慢地把蛛蛊收进袖口,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转身走回了屋里。
躺在被窝里,她两眼睁着,看着黑乎乎的屋顶。
那双眼睛的位置她记下了。
正对着她家柴房的方向。